推开木工房的木门,刨花卷着松木的清香扑簌簌落了一地。谷雨这天的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,照得满屋子浮尘都成了金粉。我蹲下身,捡起一片还带着余温的刨花,薄得能透光,卷成一个个小喇叭的模样——这是老师傅今早刨的第三根木料了。
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。”可老陈说,这时候的木料最润。他光着膀子,汗珠子顺着脊背滚下来,落在刨过的木面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刨子推过去,木纹像河流一样展开,细密的波纹里藏着树的年龄。我递过一碗凉茶,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,喉结上下滚动,茶渍顺着下巴滴到围裙上。“这榆木啊,”他用袖子抹了把嘴,“谷雨时节伐的,水分刚好,做出来的榫卯三年不走形。”
墙角堆着半成品的八仙桌腿,榫头已经开好。老陈让我试着把两个部件拼起来,我憋红了脸也没能严丝合缝地扣上。他笑了,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旧凿子,在榫眼边缘轻轻剔了两下,“木头也有脾气,你得顺着它的纹理说话。”说着,他往榫头上吹了口气,又抹了点蜂蜡,这回轻轻一敲,咔嗒一声,严丝合缝。
午后的阳光变得绵软,老陈的收音机里放着地方戏。他哼着调子,手里的刨子有节奏地推拉,木屑像雪花一样飘洒。我坐在门槛上磨凿子,磨石上溅出的水花带着铁锈味。隔壁王婶端来一碟青团,说是新采的艾草做的,还热乎着。老陈拿了一个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:“谷雨吃青团,一年不腰疼。”我咬了一口,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,在舌尖化开。
傍晚收工,老陈把刨花拢成一堆,说要留着引火用。我帮着抬新做的板凳,木头还带着湿气,摸上去温温的。他突然说:“你知道为啥谷雨做木工最舒服吗?”我摇头。“因为这时候天地都在生发,木头里的气是活的。你做的活计,也就有了生命。”
我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新叶已经密匝匝地绿了。风一吹,树影摇碎了一地。原来,最好的时节,就是在恰当的时候,做恰当的事。不急不躁,像木头一样,顺着纹理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