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那天，雨丝细得像绣花针，密密地扎在水面上。我撑船路过芦苇荡，看见老周蹲在岸边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渔网破了，米缸也空了。”他苦笑，手里攥着一把发潮的渔线。
谷雨前后，雨水多，鱼群散，渔民最难熬。不是不想干活，是老天爷不给面子。渔网泡在湿气里容易烂，木船渗水要修补，连晒鱼干的竹匾都长出了霉斑。更别提一家老小的嘴巴，张着，等米下锅。
古人管这时候叫“青黄不接”——去年的粮食吃完了，今年的新米还没下来。渔村里有个老规矩，叫“借贷钱粮”。不是向钱庄借，是邻里之间，你匀我三升米，我借你两吊钱。讲究的是个“信”字。
我爹在世时，每年谷雨都要往东头王婶家送一袋地瓜干。王婶男人出海没回来，一个人拉扯三个娃。我爹说：“渔家帮渔家，船帮船，水帮水。”这话听着糙，理不糙。
借粮也有讲究。不能空手上门，得拎两条咸鱼，或是一壶新酿的米酒。借的时候要说“周转周转”，还的时候要说“谢过谢过”。还不上也不要紧，下回渔汛来了，多分几篓鱼虾就是。村里有个账本，用炭条记在木板上，雨水一冲就没了——全凭良心。
有一年谷雨，雨下得特别邪乎，连下了七天。我家的米缸见了底，只好去借。借的是村西头李老爹的，他二话不说，舀了五升米，还塞给我一罐腌萝卜。“年轻人，别愁，谷雨过后就是立夏，鱼群就来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这句“谷雨过后就是立夏”不是安慰，是渔家世代传下来的经验。谷雨时节水温还凉，鱼群躲在深水区，等立夏一到，水温升高，鱼群才会游到浅滩。所以谷雨借粮，借的不是米，是时间。
现在条件好了，冷库里冻着整年的鱼，超市里随时能买到米。可每年谷雨，我还是习惯往老周家送点东西。他总说：“都什么年代了，还搞这套。”可每次收下时，眼角都弯弯的。
其实啊，借的不是粮，是那份“我懂你难”的心意。谷雨的雨还在下，船头的米缸却满了。这大概就是渔家人最朴素的浪漫——你帮我，我帮你，日子就这么撑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