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半扇雕花木窗,屋檐下的雨帘正细密地织着。这是谷雨后的早晨,空气里全是一股子草木舒展后的湿润味道,那种深吸一口气就能把肺腑润透的清爽。我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蓝布罩衫,袖口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土——刚才在院子里帮阿公把供桌搬出来,那黄花梨木的纹理,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凉意。
桌上摆着几样刚从地里掐来的鲜物。香椿芽是新发的,叶片红润得像玛瑙,掐尖时那一汪翠绿的汁液染在指尖,闻起来带着点霸道的草木香。阿公慢条斯理地摆好碗筷,那青花瓷碗边缘有些缺口,摸起来温润又粗粝。我小心翼翼地把刚蒸好的谷雨茶端上去,茶汤呈现出淡淡的杏黄色,热气袅袅升起,在昏黄的烛影下绕成了一圈虚幻的柔光。
屋子里静极了,偶尔听得见瓦檐滴水的节奏,像极了阿公平日里叩击棋盘的频率。我跪在蒲团上,膝盖被粗糙的棕榈纤维磨得微微发痒。烛火摇曳着,把供桌后先人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,那是属于旧时光的温暖色泽。空气里飘散着檀香木沉郁的气味,混杂着窗外新翻泥土的腥甜,让心头不由得安定下来。
阿公轻声念叨着什么,语调比平常说话要柔和许多,像是一首还没唱完的童谣。我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因练习书法而生了薄茧的指尖,觉得这祭祖不仅是礼,更像是和岁月的一次静默交接。
礼毕,便是留给我们的时令滋味。那盘刚出笼的香椿炒蛋,黄澄澄的蛋块包裹着鲜绿的嫩芽,入口是满腔的春意与油脂香。刚劳作完的人,就着一碗温润的粥,吃得额头微微冒汗。这种热气腾腾的满足感,是春雨浇灌后土地给出的回馈。
窗外,牡丹花瓣在雨中簌簌落下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谷雨祭祀后,春天便算真正走到了尽头,我们守着这份清雅的仪式,静候着下一个节气的到来,心里竟是出奇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