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雨,下得细细密密的,像是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米粉。我站在书院门口看了一会,檐角滴下的水珠正好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阿福从田埂那头跑过来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全是泥点子:“山长,秧苗到了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换上草鞋,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往前走。空气里浮着泥土被雨水泡开的腥甜味,还夹杂着青草被踩断的清气。远远就看见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——村里几个婶子弯腰站在水田里,手起手落间,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就齐齐地站好了。她们的脊背在雨丝里弯成好看的弧度,像是大地生出的几个柔软的逗号。
我脱了鞋,一脚踩进水田时,整个人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——三月的山泉水,透心凉!脚趾陷进软糯的泥里,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,仿佛被大地温柔地握住了。接过阿福递来的一把秧苗,学着婶子们的样子,将手指插进泥里,小心地送进一株苗。指缝间滑过的泥土细腻得像上好的胭脂膏子,带着雨水的润和春土的暖。
隔壁田里的张婶直起腰,冲我喊:“山长,腰挺直些!弯太狠了一会儿爬不起来!”她的声音在细雨中格外响亮,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。笑声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午饭是在田头吃的。谁家媳妇挑来了竹篮,揭开盖布,热腾腾的糯米团子和一壶老茶。大家就着雨丝,坐在田埂上歇脚。刘叔递给我一个团子,糯米香和艾草的味道混在一起,咬一口,软糯里带着一丝回甘。他眯着眼说:“这时候的糯米最好,新米打出来的,有春天的味道。”
坐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刚刚插好的秧田,嫩绿的秧苗在雨中轻轻晃动,像大地长出的诗行。每年这时候,我总要亲自下场插几行秧。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感,而是想记住——这双脚踩进泥土的触感,这双手沾满春泥的温热。
城里来的朋友总问我,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。我笑笑,没法解释那种感觉。当你的脚趾真正陷入春天的泥土里,你会知道,这不是劳作,是大地在邀请你,一起过这场春天。就像现在,雨还下着,我却觉得心里一片晴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