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筐里的蚕宝宝正啃着桑叶,沙沙声像春雨打在瓦片上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白胖的身子,指尖触到微微的凉意——谷雨了,该给蚕神娘娘拜年了。
别人家过年是腊月三十,我们蚕农的年,在谷雨这天。老辈人说,谷雨前后,蚕花娘娘要下凡巡视,看谁家的蚕养得好,就多赐些银丝。所以这天清早,我就在蚕房里摆上了香案。
香案很简单:一碗新米,一碟白糖,三根香。米是去年秋收的,粒粒饱满,白糖是年前熬的甘蔗糖,还带着淡淡的焦香味。娘在世时总说,蚕神娘娘喜欢甜食,吃了糖,吐出的丝才甜润。
隔壁王婶端着盆热水过来了,说是要给蚕宝宝“洗个澡”。其实哪是洗澡,不过是把桑叶上的露水擦干净,免得蚕吃了拉肚子。她边擦边念叨:“蚕宝宝啊,吃饱些,睡足些,等过些日子,我给你们盖栋白房子。”
我忍不住笑:“王婶,您这哄孩子的口气。”
“可不就是孩子嘛。”她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,“我闺女小时候,我也是这么哄的。现在她在城里上班,一年回不来几回,倒是这些蚕,年年陪着我。”
香燃尽了,我磕了三个头。不是求什么大富大贵,只是希望这一季的蚕能平平安安。说来也怪,磕完头再看那些蚕,总觉得它们吃桑叶的劲儿更足了。
傍晚时分,村里几个养蚕的姐妹都来了。我们围在蚕房门口,一边择桑叶一边聊着闲话。小兰说她的蚕昨晚蜕了皮,白白嫩嫩的;大芳说她家的蚕今天开始吐丝了,细细的银线绕满了蚕架。
“你们说,蚕神娘娘真能看见咱们吗?”小兰问。
“能。”我说,“她看见咱们这么用心,肯定高兴。”
其实哪里有什么蚕神娘娘呢。可我们宁愿相信有。相信了,这日子就有了盼头,这蚕房就有了温度。就像城里人过年贴福字,未必真能招来福气,但那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。
夜深了,姐妹们各自回家。我站在蚕房门口,听着里面沙沙的吃叶声,心里格外踏实。谷雨的风吹过来,带着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。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春天是真的深了。
这一季的蚕,会吐出最好的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