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三天,老陈头把我堵在粮站门口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青团,油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“走,带你去看点东西。”我看看身后堆满的麻袋,又看看他。入仓时节,账目还没清完。
“仓满了。”他说,“满的时候,才该出门。”
我那时才来粮站第二年,不懂这规矩。老陈头是退了休的老税吏,干了四十年,每年这时候都要出去走一趟。没人规定他这么做,但他年年如此,像候鸟认路。
他带我走上村后的山梁。露水打湿裤脚,他走得慢,时不时停下来,指着田埂边冒头的野菜给我看。“荠菜,这时候最嫩。再过十天就老了。”又蹲下来,拨开枯草,露出底下细小的绿芽,“这是车前草,你奶奶那辈人拿它煮水喝。”
我记不住那么多。他教我的,不是认植物。
“税吏的手,不能只碰账本。”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新绿的麦田,“你得知道粮食怎么长的,地什么时候醒。仓里的数字,要跟地上的节气对上。”
那天他教我的规矩,我现在还记得。踏青不能穿新鞋,新鞋硌脚,走不了远路。不能带太多吃的,够一顿就行。见着耕牛要避让,别惊了牲口。最要紧的一条——看见什么,都不许说“多”。
“满”字可以说,地满了,仓满了,人心满了。“多”字不能说。说多了,明年就少了。这是老规矩。
我跟着他走了五年。每年清明前后,入仓最忙的时候,他总要拉我出去半日。后来我也学会了,在账本堆得最高的那天,放下笔,出门走走。
去年老陈头走不动了。我独自上山,带了他教我的那些规矩。山还是那座山,麦苗还是那样绿。我蹲下来,看见荠菜从土里冒出来,跟二十年前一样嫩。
今年我带了个年轻人。他叫小周,新来的,正对着账本发愁。我揣了两个包子,拍拍他肩膀。
“走,带你去看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