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子刚归仓，手掌还留着谷粒划过的刺痒。
晒场上的金灿灿收进了仓房，空气里飘着新稻的甜腥气，混着稻草的干爽清香。我坐在仓房门槛上，拿袖子擦额头的汗，手指缝里还嵌着泥土，怎么也搓不净。母亲端来一碗绿豆汤，碗沿冒着凉气，我咕咚咕咚喝下去，豆沙的绵甜滑过喉咙，胃里踏实了。
备考的日子从入仓那夜正式开始。
油灯点起来，灯芯在豆油里滋滋响，像秋虫的低语。我翻开那本《论语》，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，页角卷成小卷。墨香混着谷仓飘来的稻香，在屋里绕来绕去。有时一个晃神，鼻尖闻到的是刚碾过的新米味道——白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，米汤黏稠，表面的米油亮晶晶的，像母亲眼里的光。
晨起背书，我总在谷仓前踱步。
脚下是青石板，被鞋底磨得光滑。上面码着一排麻袋，里面是新谷，摸着还带着太阳的余温。我把四书五经念出声来，声音在谷仓里回荡，轻轻落在一袋袋谷子上。父亲挑着水从井边过来，桶里的水晃荡着，叮咚作响，像给念书声打着拍子。
村里人路过，总要打个趣：“秀才公，考上进士别忘了我们啊。”我讪笑着回应，脸却热了。回到屋里继续写策论，笔尖在毛边纸上沙沙响，墨迹渗进纸的纤维里，像把心思都写进了谷子。
秋天的夜晚凉得很快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田野收割后的清爽，还有远处人家的炊烟味——大概是红薯和白菜在锅里炖着的香气。我搓搓冰凉的双手，翻翻书页，纸张的脆弱触感让人安心。
母亲在厨房备饭。刀切萝卜的声音脆生生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默数我背错的地方。锅里的米饭蒸好了，蒸汽带着米香钻进书房，那些白蒙蒙的雾气绕在灯周围，像读书人梦里的青云。
夜里，我伏在案上睡着了。
梦里，满仓的谷子都变成了书页，红太阳晒在字行间，每一粒都饱含沉甸甸的希望。醒来时，母亲已经在我肩上搭了一件旧棉袄，油灯还在跳着，书页已有些焦黄。
谷仓满了，书也读得差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