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姓朱,从十四岁起做风筝,做到头发全白了。我跟他学手艺那年,正赶上晦日。
“晦日不做新风筝。”他把我刚削好的竹篾收了回去,“今天只修旧的。”
那天傍晚,我们蹲在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七八只磨破了边角的风筝。老爷子把熬好的浆糊端出来,用指尖蘸一点,抹在断裂的骨架上,然后又用极细的棉线一圈一圈地缠。
“为啥非得晦日修?”
他没抬头,慢悠悠地说:“每月一天,月亮都歇了,人也该歇。但风筝不能歇——等过了今夜,明儿个新月就该起飞了。”
我那时不懂这个道理,只觉得他是老规矩多。后来跟着他放了好多回风筝,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。
三月三的潍坊,风正轻,云正白。师父带我去麦田边试飞,他让风筝先贴地滑行,不急不躁,等风来了,再一扬一放,那纸鸢便一寸一寸地往天上爬。线轴在他手里像个活物,时而送一把,时而收三分。
“放风筝不是跟天较劲,是跟风做朋友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,眼睛却一直看着天上的那一点墨痕。
有一次,风筝飞得老高,线却突然断了。我以为要糟,师父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豆,含在嘴里嚼了嚼。“断线是常事,”他吐掉豆皮,“但别追,别喊,让它去。”
那断线的风筝在天上飘了好久,落在远处的麦垄里。我们沿着田埂走了一刻钟才捡回来,他拎着那摊纸对我说:“你看,它替你看了很远的路。”
晦日那天修风筝的规矩,我后来想明白了。每月的一天,把旧的伤痕一一抚平,把松了的骨架重新扎紧,等到初一月亮重现的时候,风筝就又是新的了。这不是迷信,是一种朴实的时间观——人跟器物之间,得有个郑重的告别。
去年回老家,师父已经做不动风筝了。我把用了六年的老风筝拿出来,学着当年他的样子,一点一点地缠线、补纸。
他靠在藤椅上看了很久,说了句:“还行。”
就这么两个字,我高兴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