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翻过黛瓦,巷口的石阶还润着露水。我挑着空箩筐从豆腐坊出来,听见隔壁张婶家灶间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——那声音绵密,带着甜丝丝的暖意。
“脚夫哥,你媳妇今儿该出月房了吧?”张婶探出半张脸,袖子挽得老高,手上湿漉漉的。
我点点头。
二月二了。龙抬头的日子。
老街的石板路上,雨水洗过两遍。巷子深处的老槐树冒出了嫩芽,黄绿黄绿的,像刚孵出的雏鸟的喙。家家户户的门楣上,昨儿夜里都贴了新剪的红纸龙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
我回到家时,灶膛里的火已经看得见蓝色的焰心。娘在灶前忙活,红糖块在锅里化开,融入切得细碎的老姜丝,锅沿冒出的白气把窗纸都熏软了。
“这姜啊,得是隔年的老姜,新姜不够劲。”娘一边说,一边搅动木勺。红糖姜汤在锅里翻滚着,浓稠得像琥珀色的绸缎。
媳妇半靠在床沿,怀里搂着刚满月的小囡。窗外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,还有孩子们追着风筝跑的吆喝声。
我把姜汤端过去,碗底烫得坐不住手。娘在后面喊:“慢点慢点,放床头的矮几上晾一会儿。”
媳妇接过碗,低头时发丝滑落。小囡咂着嘴,闻到姜味便皱起小脸,胖乎乎的手指攥得紧紧的。
“月子里不能沾生水,不能吹穿堂风,可这红糖姜汤得趁热喝。”娘在一边唠叨着,把我们小时候的旧衣裳翻出来,剪成一片片尿布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那些淡青色、浅白色的棉布上,像落了一层细细的霜。
傍晚,张婶端来一碗黏米糕,上头嵌着几粒红枣。她说这是她婆婆传下来的法子,二月二给坐月子的妇道人家补元气。
“那时候哪有好日子坐月子哟,”张婶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“生完老二第三天就下地割麦子了。现在你们啊,是该好好调养调养的。”
媳妇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夜深了,巷子安静下来。小囡睡得香甜,呼吸声像春天里刚醒来的虫子,细细软软的。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——下弦月,弯弯的,倒真像一条龙抬起的头。
娘说,二月二这天,地气动了,万物开始往外冒。女人生孩子也是一样,得顺应这股气,该藏的时候藏,该发的时候发。
我不懂这些大道理,只知道那碗红糖姜汤的甜,是糖的甜,也是姜的辣,都化成了暖意。像极了这日子,不全是甜的,也不全是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