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我蹲在河滩上,手里攥着新搓的麻绳,绳上还带着手心的温度。爷爷说,二月二,龙抬头,水里的龙王醒了,咱们的龙舟也该醒了。河边的柳树刚抽了嫩芽,黄绿黄绿的,风一吹,像在挠痒痒。
今年造的是条小龙舟,九丈九,樟木的骨架,桐油刷了三遍,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我负责编船头上的彩绳,红的配金的,一圈圈缠在木楔子上,像是给龙身系了条腰带。爷爷蹲在船尾削桨片,木屑从他指尖簌簌落下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露水里,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青涩香气。
“别走神,绑紧些。”爷爷头也不抬,声音被刨木头的沙沙声盖过一半。
我使劲拽了拽绳结,指尖磨得发红。河对岸传来吆喝声,是邻村的王叔在指挥人抬龙骨,七八个汉子弓着腰,喊着号子,脚步声砸在湿润的泥土上,噗噗的,像春天的鼓点。
太阳爬上半空时,河面亮了起来。雾气散了,能看清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我闻到空气里飘来的味道——是婶子们在河岸上烧水煮艾草,苦里带着清甜,混着泥土被太阳晒暖后的腥气,还有淡淡的香烛味。
爷爷点燃三炷香,插在船头的香炉里。青烟袅袅地往天上蹿,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顺着烟爬上去了。他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很轻,耳根子红红的,大概是跟河神说些吉祥话。我把编好的彩绳系上,手指碰着冰冷的船身,滑溜溜的,像是摸到了鱼鳞。
傍晚时分,龙舟下了水。桨叶切开水面,溅起的水珠打在我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河泥的土腥味。爷爷站在船头,背挺得笔直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,他说:“龙抬头了,你看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河面皱起细细的波纹,金光一丝丝碎在水里,像是真的有龙在水底下翻了个身。
回家路上,婶子端来新蒸的芥菜饭,烫得我直吸气。饭粒上沾着油光,芥菜脆生生的,咬一口,满嘴都是春天的鲜劲儿。
我回头望了一眼河面,龙舟已经泊在暮色里了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只有水波还在轻轻荡,一圈,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