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下了三天,山路泥泞得像抹了蜜的糯米糕。
我背着竹篓,里头装着昨晚赶制的香烛和纸钱,一脚踩下去,鞋底陷进去三寸深。隔壁的张伯赶着牛车经过,牛蹄子在泥地里打着滑,他冲我喊:“小道长,这天气上山祭祖,怕是要跟泥菩萨磕头咯!”
我笑了笑,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。
二月二龙抬头,在我们这一带,既是春耕开始的信号,也是祭祖祀先的日子。老辈人说,这时候天地间的阳气开始往上窜,祖先的魂魄最容易感知到后人的心意。可这雨偏偏下起来没完,山上的土坟怕是要被雨水冲得不成样子。
到了半山腰,果然见着几座老坟前的土被冲刷出一道道沟壑。我放下竹篓,先用带来的小铲子把泥土拍实,再用草皮盖住新土。这是师傅教的法子——草根能固土,雨水大了也不怕。现代人用水泥抹坟头,看起来光鲜,却阻断了地气流通,反而不如这老办法有灵性。
点上香,青烟在雨雾里歪歪扭扭地往上走。师傅说过,这叫“龙抬头烟”,烟直则祖宗悦,烟弯则子孙勤。这烟曲曲折折的,想必是提醒我们这些后人,人生哪有笔直的路?
张伯家的牛在坡下“哞”了一声,像是在附和。
民间有句老话:二月二,龙抬头,大家小户使耕牛。可这龙抬头要是碰上雨天,老人们就说“龙抬头下雨,鬼走路滑跤”。意思是雨水冲了坟头,祖先的魂灵走路也不安稳。所以这时候祭祖,不光要带香烛纸钱,更要带上草木灰。灰能吸水防潮,撒在坟头周围,既护了先人的“住处”,又肥了来年的青草。
如今城里人祭祖,捧着几束塑料花往墓前一放就完事。塑料花十年不褪色,可那死气沉沉的样子,哪比得上山野里新开的映山红?活人敷衍,先人心里也凉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露出一道浅金色的光。我把一张纸钱放进火堆,看着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。山下的村庄里,炊烟也跟着升起来,和这纸灰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给先人的供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