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船还没到,江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。
我爹说,二月二龙抬头,盐商最怕这天刮西北风。江上浪头能掀翻小船,码头上的盐包得用油布裹三层。可偏偏这时候,灶里的火不能熄——新盐刚出,得连夜熬煮,火候差了,盐味就苦。
那年我十二岁,跟着账房先生学看火。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,映得人脸发烫。先生总说,围炉夜话不是闲聊天,是守着这口气。盐商靠天吃饭,龙抬头这天若是西北风,江船停航,盐价就得涨。可涨了价,老百姓骂,不涨价,自家亏。我爹有招儿——他让人在炉边支起铁架,吊一壶老酒,再放几块姜。酒是温的,姜是辣的,喝下去浑身冒汗,冻僵的手指头才能握紧盐铲。
“盐商有三怕:风、雨、潮。”先生一边添炭,一边念叨。雨天盐潮得快,潮天盐结块。可龙抬头这天的雨,偏偏不能躲。为啥?老话说“二月二,龙抬头,大家小户使耕牛”,雨是龙王爷吐的水,庄稼要喝,盐商也得喝。我爹就让伙计在屋檐下接雨水,兑进盐卤里,说是能去苦味。我试过,真没那么涩了。
最难熬的是后半夜。炉火渐弱,人困得眼皮打架。先生从怀里掏出几颗干枣,塞进我嘴里:“嚼着,别睡。”枣是秋天晒的,甜里带酸,咬一口,精神就回来了。他说,老盐商传下来的规矩,围炉夜话时不能空着肚子,得备点干果。核桃补脑,红枣补气,花生米嚼着响,能提神。
现代人哪还有这讲究?前阵子朋友开火锅店,二月二搞活动,说“围炉夜话”就是吃火锅。我笑了。真正的围炉,是守着一炉火,等着天亮,等着江风转向。手机没电了,外卖叫不到,就靠一壶老酒、几颗干枣、一屋子盐香,挨过春寒。
龙抬头那天,我爹总在炉边说一句话:“火不熄,盐不苦,日子就不难。”后来我懂了,不是火有多重要,是围炉的人心里有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