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巷口的剃头铺子就热闹起来了。老陈头比我来得早，手里的推子咔嚓咔嚓响着，碎发落了一地。
“今儿个可忙咧。”他冲我笑，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可不是嘛，二月二，龙抬头。这条老街从早到晚就没消停过。隔壁王婶的包子铺排起了长队，新出笼的荠菜馅儿包子冒着白气。对面李记杂货铺门口挂着红纸灯笼，风一吹，灯穗子轻轻晃。卖糖葫芦的老赵推着车子经过，孩子们追在后面跑，笑声脆得像冰糖。
我接了一茬又一茬客人。有抱着娃来的年轻媳妇，有拄着拐杖的老爷子，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。老张头排了半小时队，坐下就说：“今儿个非剃个精神头不行，晚上还得跟老伙计们赏月喝酒呢。”
这话倒是提醒了我。
二月二的月亮，跟正月十五的不一样。十五的月亮圆得满，像团圆的饺子，热热闹闹的。二月的月却是弯的，细细一勾，像条刚醒来的小龙——可不就是龙抬头嘛。这时候喝上两盅酒，看月光洒在屋瓦上，洒在槐树梢头，连心里那点愁绪都被照得透亮。
黄昏时分，铺子终于清静下来。我收拾好工具，搬出那张老榆木桌，摆上一碟花生米、一碟卤豆干，烫了壶黄酒。隔壁王婶端来俩包子，说是荠菜馅的，应个景。
老陈头端着搪瓷缸子过来，大嗓门吆喝：“来，跟咱哥几个喝两盅！”
巷子里陆陆续续出来七八个人。老张头抱着他的搪瓷酒壶，李记杂货铺的大伯拎着一壶桂花酿，连包子铺的王婶也搬了凳子坐下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。
月亮爬上东边的屋檐时，我们围了一圈。没人说什么话，就顾着吃菜喝酒。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脆生生的，还有谁家的狗吠了两声。老陈头忽然开口：“我奶奶在世那会儿说过，二月的月亮最灵性，能照见庄稼长的样子。”
“可不，今年雨雪足，麦子准能好。”老张头咂了口酒，眯着眼看月亮。
我没有说话，只觉得月光落在酒碗里，晃晃悠悠的，像碎银子。这一刻真好，有酒喝，有月看，有街坊邻居陪着。剃了一辈子头，还是觉得二月二的月亮最温柔——不说话，就默默照着你，比什么都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