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带着凉意,我推开客栈的木窗,檐角滴着昨夜积下的雨水,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的气息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客栈老板娘在院子里忙活,嘴里念叨着“剃龙头”的老话,要给小儿子剪一撮胎发。剪刀咔嚓响,碎发落在青石板上,那孩子却扭着身子,一心要去看墙角新冒的草芽。
我站在窗前,想起三年前的同一天,自己也是这般年纪,被父亲按在祠堂的蒲团上,行那冠礼。
堂下坐满了族人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母亲红着眼眶,手指绞着帕子。父亲捧着一顶黑色的冠,声音有些发涩: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大人了。”
我跪着,脊背挺直。那顶冠落在发髻上时,竟比想象中沉。不是冠重,是心里忽然压上了什么——从此再不能躲在父母身后,要独自去赴那场春闱,去走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
老板娘剪完头发,抬头冲我笑:“举子哥,今儿龙抬头,吃碗炒豆子再赶路,图个精神!”
她端来一碟金黄的炒豆,焦香扑鼻。我拈起一颗,嘎嘣脆。这豆子,是二月二最朴素的仪式——咬住春天的精气神,好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院门外,驿道延伸向远方。杨柳梢头已泛出鹅黄,燕子衔泥掠过屋檐。这个时节,万物都在“抬头”——草抬头,树抬头,连天上的龙都要抬头。
而我这个刚行了冠礼的少年,也要抬头,看向那条通往京城的漫漫长路。
老板娘的儿子跑过来,扯着我的衣角:“哥哥,你考完试还回来吗?”
我蹲下身,摸摸他的头。他头顶的胎发剪得参差不齐,像刚破土的草芽,带着毛茸茸的生机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我说,“到时候给你讲京城的故事。”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新换的门牙。
我背上书箱,踏出门槛。身后是老板娘炒豆子的香气,身前是二月二的风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龙抬头,少年抬头。这世间的路,总要自己走一遭。冠礼不过是个仪式,真正的成年,是当你跨过那道门槛,心里清楚——往后的风雨,都得自己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