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一吹，地气就醒了。还没等太阳彻底暖透，阿爷就已经蹲在田垄边，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深深抠进土里，攥起一把细细摩挲。他头也不抬，招呼我过去，非让我学着他的样子，把手也埋进这湿漉漉的泥土中。
“听听，这地里的呼吸声。”阿爷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藏了多年的秘密。
二月二这天，讲究可多着呢。村里的老人都说，这一天是龙抬头的日子，天上的龙要把积攒了一冬的甘霖洒向人间，地里的庄稼也就有了精气神。我们这时候下种，讲究一个“抢”字，不是抢快，是抢在土地回暖的节骨眼上，把那一粒粒希望埋进去。阿爷教我，下种不能贪深，太深了种子憋得慌；也不能太浅，风一吹就干瘪了。每一颗种子的间距，全凭手感和经验，那是老一辈人在经年累月的躬耕里，刻进骨子里的分寸感。
我那时候心急，总觉得往地里撒种子就是随手一扬的事。阿爷当时就沉下脸，把种袋从我手里夺过去，一颗一颗地教我怎么摆正种子的“坐姿”。他说，每一粒种子都有它的心性，你对它细心，它将来回报给你的就是饱满的穗子。那些不成文的规矩，比如下种前要给土地理理鬓角，比如播种时要心静如水，不吵不闹，这些在阿爷眼里，远比化肥农药来得实在。
现在村里用机器耕地的多了，阿爷那套用手感受泥土温度的老法子，似乎显得有些笨拙。可每逢二月二，我还是会习惯性地跟着他下地。他老了，弯不下腰，就坐在田埂上看着我折腾，偶尔指点一句：“那处土太干，再压实点。”
这种传承，其实早已跳出了单纯的农活范畴。它更像是一种默契，在父辈弯曲的脊背和晚辈逐渐宽厚的手掌之间无声流转。虽然现在的城市车水马龙，但我总觉得，只有在那一捧泥土里，人才能找到一种最原始、最笃定的踏实感。
那种被泥土染黑的指甲缝，和阿爷看我时眼中泛起的微光，是我在这个春天里，见过的最美的风景。生活啊，终究是藏在这点滴的耕耘里，哪怕岁月更迭，只要手心里还有泥土的温润，心里就总是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