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木窗,檐角的冰溜子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巷子里飘来炒豆子的焦香,隔壁王婶扯着嗓子喊:“掌柜的,今儿龙抬头,戏班子下午到!”
我回头看了眼柜台上积了灰的留声机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——二月二,龙抬头,家家户户接戏班。可这早春时节,请戏班哪有那么容易。
天还冷着呢。戏班子从邻镇赶来,路上泥泞难行,箱笼里的行头最怕受潮。有一年雨水多,演《白蛇传》时许仙的褶子都发了霉,台上灯光一照,斑斑点点像哭过的泪痕。老班主急得直跺脚,后来想了个法子:用炒热的粗盐裹在布袋里,塞进行头箱中,既能吸潮又不会烫坏绸缎。
台下更冷。看戏的老人们裹着棉袄,缩在长条凳上,手揣在袖筒里。唱戏的却要穿着单薄的戏服,在台上又翻又唱。有回唱《长坂坡》,赵云的银枪刚耍开,忽然簌簌飘起雪粒子。台下观众没散,倒是台上的武生脚下一滑,一个趔趄差点摔倒。
后来戏班子学精了。开场前先在后台支起炭火盆,演员上台前喝一碗滚烫的姜糖水。台下呢,村里人合力搭起油布棚,又在戏台前挖出一条浅沟,倒进烧红的炭,热气腾腾往上冒。老人们把脚搁在沟沿上看戏,比坐在炕头还舒坦。
这些老法子,如今都成了民谚——“二月二,龙抬头,戏台底下烤火头”。还有句更直白的:“宁看冻死鬼,不看穿帮戏。”意思是天再冷,戏不能含糊。
去年这时候,我在城里的剧院听了一场《锁麟囊》。暖气开得足,红丝绒座椅软绵绵的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散场时听见旁边姑娘嘟囔:“空调太干,嗓子痒得慌。”
她不知道,百年前的老戏台底下,有人正往炭火沟里撒橘子皮,满场都是清甜的烟熏香。唱戏的不抖,看戏的不走,一折《空城计》能唱到月亮爬上屋脊。
今儿中午,我在后院支起小炭炉,煮一壶老白茶。戏匣子里放着程砚秋的唱段,咿咿呀呀穿过院墙,飘到巷口。邻居家小孩探头:“掌柜的,这是谁在哭?”
我笑:“不是哭,是龙在抬头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