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窗，风扑了满脸。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冷，是暖洋洋的，像谁往春风里掺了半碗蜜。远处河堤上已有人影晃动，几只纸鸢正摇摇晃晃地往上攀。
我小时候总缠着爷爷做风筝。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，爷爷说，这会儿的风最“稳”，不高不低，不疾不徐，正好托着风筝上去。他削篾条的手很稳，一根青竹在掌心转几圈，就刮出薄薄的竹篾。我蹲在旁边，看他糊上棉纸，再蘸红颜料画几笔——不是画龙，是画一条小小的红鲤。
“为啥不画龙呢？”
“龙在天上，咱们在地上，放条鱼上去，让它在云里游游。”
这个回答我记了二十多年。
河堤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老张头带着孙女，那只“蜈蚣”飞得最高，一节一节地往云里钻。他孙女小跑着放线，红头绳在脑后一甩一甩。我那位朋友老刘静静站着，等风来。他儿子在外地，每年二月二都发来视频，让父亲看他放风筝的背影。那只风筝飞上去，他儿子在屏幕那头说：“爸，线还在你手里呢。”
我站在这头，眯眼望着高处的风筝。指尖的线微微颤动，像有什么话顺着风传上来。风大的时候，整个人被拽着往前迈两步，脚底踩实了泥土，心里却是轻的。
古人讲“忙趁东风放纸鸢”，我琢磨着，放风筝这事，说到底是把心里的东西拴在一根线上，送上天去。平日里积着的、沉着的、说不出的，风一吹，线一放，就都飘远了。风筝在天上兜圈子，人在地上顺着风走，谁也不催谁。
河对岸的柳枝绿了一排，远远看去像谁蘸了嫩绿，在堤上信手点了几笔。水波粼粼的，风筝的影子落在河面上，随水纹一荡一荡。
天色向晚，我开始收线。一圈一圈绕回掌心，风筝乖乖落下来，红鲤的尾鳍染了半边金。
想起爷爷那句话：龙抬头，风来了，你就顺着风走，别跟它较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