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,艾草的清苦味混着晨露扑了满脸。客栈院子里,伙房老赵正往门楣上插艾条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我揉揉眼,看见天井里那株老石榴树开了满枝红花,像谁家姑娘的裙摆。
今儿是五月初五。
我到柜台前,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叠信纸。这是上个月攒下的——有南边茶商托我转交的家书,有赶考书生留给老母亲的平安信,还有两封是隔壁绣坊姑娘写给远方表姐的,信封上画着小小的并蒂莲。客栈伙计的活儿,除了端茶递水,最要紧的就是替南来北往的客人传信。
我把信按方向分好。北上的用蓝绳扎,南下的用红绳系。老赵端来一碗新煮的粽子,粽叶剥开,糯米混着红豆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他瞅见桌上的信,咧嘴一笑:“今儿端午,怕是要多跑几趟。”
上午的光景最忙。我先去东街的驿站打听,有没有往京城去的商队。驿丞老钱正喝雄黄酒,见我来了,抹抹嘴说:“巧了,王记布庄的伙计午后出发,你若有信,赶在未时前送来。”我赶紧把北上的信递过去,又掏出两枚铜板,老钱摆摆手:“端午节的,算我请客。”
午后,日头毒辣起来。我揣着南下的信往码头赶,路过街口,看见几个孩子正用五色丝线编手链,手腕上还挂着装了香草的锦囊。有个小丫头追着我要粽子吃,我掰了半个递给她,她笑嘻嘻地跑了,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。
在码头等到申时,才寻到一艘往苏州去的货船。船老大姓周,是熟人了,接过信时,从舱里摸出一个纸包:“家里寄来的绿豆糕,你尝尝。”我推辞不过,只好收了。他拍拍我的肩:“你这送信的可比官家驿站还靠谱。”
傍晚回到客栈,天边烧起晚霞。我坐在门槛上整理今天的账目——送出七封信,收到三封回信,还有两封需要等下一趟商队。老赵端来晚饭,除了粽子,还有一盘咸鸭蛋,蛋壳染成红色,切开后蛋黄流油。
我拿起那封要给回信的信,是那个赶考书生写给他娘的。信上说:“儿在途中一切安好,端午吃了粽子,想娘包的蜜枣馅儿。”忽然觉得,今天跑了一天的路,都值了。
月亮爬上石榴树梢时,我在柜台前点起灯,开始替不识字的客人代笔写回信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像端午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