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的北风刮了三天,河岸边的芦苇白了头,枯荷的茎秆在水面画出细密的涟漪。我照例在铺子后院翻晒着年前囤的糯米,地窖里的冬酿酒正泛着幽幽的米香。街坊都说冬至大如年,粮商家的账房先生也放了半日假,我却偏在这样一个理应窝冬的日子,从库房深处翻出那只落了灰的竹骨风筝。
那还是去年清明去徽州收稻时,一位老篾匠随手编的。竹篾削得极薄,糊着韧韧的桃花纸,画了尾斑斓的锦鲤。老人说,冬至放风筝才是老规矩,叫“放晦气”。那会儿我半信半疑,可如今握着那只竹骨,竟想起童年时祖父讲的话:冬至一阳生,天地间的气开始往上走。人在屋里憋了一整个冬天,也该借着这股气舒展舒展筋骨。
城郊的野地上,竟已有两三户人家在放纸鸢了。一个穿靛蓝棉袄的小女孩正缠着父亲帮她拽线,那父亲笨手笨脚地抖着丝线,风筝却在半空打了个旋儿,一头栽进枯草堆里。我走过去蹲下身,帮他把线轴理顺,又教他逆着风小跑几步。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来,女孩拍着手笑,笑声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隔壁卖干果的周婶,她竟也扶着腰慢慢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蝴蝶风筝。“还是小时候放过的,”她眯着眼看向天边,“那年冬至,我爹背着我走了十里路去放风筝。回来时我睡着了,风筝线还缠在他手指上。”她说着,眼眶竟有些红红的。我默默递给她新绕的线团,她接过去,朝空中扬了扬手,那蝴蝶便颤颤地飞了起来。
风从西北来,吹得人脸皮发紧。可放风筝的人却越聚越多,有背着小孩的年轻母亲,有刚放下菜篮的杂货铺老板。天空渐渐热闹起来,各色风筝像游鱼般穿梭,丝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有人忽然说了句:“这风筝线,像不像把天上的气给引下来了?”大家便都笑起来,声音散在风里,暖融融的。
天色渐暗,我收好风筝往回走,指尖还留着丝线勒过的微痛。铺子里的伙计正在挂红灯笼,说冬至夜要吃团圆饭。我望着暮色里一只风筝缓缓落下,心里却想起那“一阳生”的老话——原来古人早就知道,在最冷的日子里,我们更需要向上仰望。一线在手,居然把沉闷的冬日,变成了一片会飞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