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时,我正把一块姜饼从铁鏊上铲起来。客栈大堂空荡荡的,窗纸被北风拍得簌簌响,连平日最勤快的跑堂都缩在门房里烤火。今晚冬至,按规矩要打烊半日,可东家特意留了间客房给那位赶考的柳书生——他说冬至一阳生,读书人该在暖屋里守岁,沾点阳气。
我端了碗羊肉汤面往楼上走,木梯在脚下咯吱作响。推开房门,柳生正对着窗台上一盏油灯发怔,砚台里的墨早凝成冰碴。他搓着手笑:“这鬼天气,笔尖刚蘸墨就冻住了。”我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手炉——那是东家去年赏我的,里面填着烧透的谷壳灰,能温上半夜。又顺手从袖口摸出截细铁丝,把灯芯挑亮些:“您悠着点写,柴房里还码着今秋晒干的松明子,够烧到天亮。”
备考的书生最怕两样:冷和饿。冷倒好办,客栈后院那口老井冬暖夏凉,打上来的水兑些沸汤,灌进猪尿泡里裹上棉布,就是现成的汤婆子。饿更磨人——腊月里菜窖存着萝卜白菜,再加坛子腌的雪里蕻,切碎了拌上猪油渣,包成馄饨往锅里一滚,热腾腾的汤头能让人从头顶暖到脚心。柳生头回来时还矜持,如今已学会自己溜去灶间偷剩粥,被我撞见也不臊,只讪讪道:“嫂子这粥熬得稠,比家里好。”
说到粥,想起姥姥在世时总念叨:“冬至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”这话糙,理却不糙。那年我也在客栈考过一场功名,半夜饿得心慌,是东家塞了碗红糖姜茶配烤年糕,才撑过那篇策论。如今轮到我给后生们备夜宵,倒比当年自己考试还上心。昨日去集市,特意挑了两根带须的胡萝卜,据说这时候吃最补气——也不知真假,但看着柳生啃得眉眼弯弯,总归是好的。
楼下传来东家吆喝封门闩的动静,我起身收拾碗筷。柳生忽然抬头:“掌柜的,你说要是考不上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檐角的风铃叮当一响,倒替他续上了下半句。我笑了笑:“考不上就回来喝粥呗,厨房的火长年烧着。”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个双蕊,映得他眼里也有两簇小火苗。
雪又密了些,我掩上门时回头望,他执笔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起伏,像棵熬过霜冻的松树。墙角那桶原本怕冻裂的井水,如今盖着草帘子,倒显出几分从容来。老祖宗的话总不会错——冬至不过是个坎,趟过去,日子就一天天反着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