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朔风卷着细碎的残雪掠过县衙的飞檐,屋脊压着厚重的铅灰云层,冷意透过窗棂缝隙爬了进来。我拍了拍沾满霜雪的斗篷,屏退了随从,独自走进后院那间堆满陶瓮的小屋。
这里是我的私藏天地。昏黄的烛影晃动,照见角落里那一叠新蒸的糯米。米香与酒曲的清甜在大屋里盘桓,那是这个清寒冬日里最浓郁的生命气息。
我洗净双手,指尖触到井水,刺骨的凉意顺着腕骨直抵心头,却也让头脑愈发清明。将酒曲揉碎,拌入尚有余温的糯米中。这双手惯常批阅文书,此刻却沾满了糙糯的颗粒感,那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关于土地的馈赠。我细细揉搓,看着它们由松散逐渐变得绵软,仿佛在掌心捧着一团流动的四季。
偶尔能听到檐下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,间或夹杂着几声远处的犬吠。这静谧的午后,只有搅拌的细碎声响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带有潮湿泥土气息的香气,那是大自然被封存前的一次吐息,混杂着发酵过程中特有的微酸与甘甜,闻着便让人心安。
将拌匀的米酿层层压入粗陶坛中,于坛口覆上一层厚厚的芭蕉叶。用湿润的红泥小心密封,看着泥浆在指尖抹出一道道浑厚的弧线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随之落了地。
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简单的葱油面,碗壁烫手,腾起的热气氤氲了视线。挑起一箸入口,葱油的咸香混合着麦香在舌尖炸开,寒气在这一瞬间被尽数驱散。
酿的是酒,盼的是春。
这坛酒要在这漫长的雪季里与冬夜对弈,待到春花初绽时再启封,那时的酒液里,不仅有冬至的寒,也有此时此刻我揉入其中的、对于来年繁花似锦的期许。我抚摸着粗砺的坛壁,指尖感受着内里微微的热量,这便是我能在这个职位上,寻得的一抹最质朴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