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青色的天空下,盐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摊开在海边。
我蹲在田埂上,指尖划过卤水表面,冰凉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。冬至的晨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,远处的防风林在薄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老盐工陈叔站在齐膝深的盐池里,手里那把木耙在水面划出漂亮的弧线。“冬至的卤水最纯,天冷,水分蒸发慢,盐花才能结得又细又白。”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,像盐粒落在木板上,干脆利落。
我学着陈叔的样子,赤脚踩进盐田。卤水比想象中沉重,每一步都泛起细小的波纹。脚底传来沙沙的触感,那是前一天结晶的盐粒在脚心碾磨,不疼,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——盐正在从水里长出来。
风从耳边擦过,带着远山松针的气息。可鼻子捕捉到的,是更近的味道——卤水里的矿物质味,田埂上晒干的盐苔味,还有不远处的盐仓里,堆成小山的海盐散发出的,那种介于海与土之间的特殊气味。
“看,盐花开了。”陈叔指着水面上渐渐泛起的白色结晶。
薄薄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冰下是同样白色的盐花,像春天最早绽放的梨花。我伸手去捞,指尖碰到冰层的瞬间,冷得打了个激灵。掰开薄冰,底下是温热的卤水,手掌拂过盐层,能感受到那些细小的晶体彼此嵌合,像极了暗夜里的星光。
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盐田瞬间被点亮了。水面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那些漂浮在水面的盐花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午饭是在盐田边吃的。
陈嫂拎着竹篮走过来,篮子里是刚蒸好的年糕,还冒着热气。咬一口,软糯中带着米香,再蘸上新晒的盐,甜与咸在舌尖上碰撞,热腾腾的,暖到心里。陈嫂说,冬至这天的盐最特别,“用它腌的咸菜,一冬都不会坏。”
我不懂这些,只觉得手里的年糕好吃,海风里的盐田好看。
夕阳西沉时,我们开始收盐。木耙划过水面发出沙沙声,盐粒被推到岸边,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黄昏的风变凉了,可身上还留着太阳的余温。陈叔捧起一把盐,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,盐粒砸在木板上,声音细碎而清脆。
回家的路上,我摊开手掌,手心还留着盐的触感。那种粗糙中带着细腻的质地,像极了这片盐田上的日子——粗糙的是劳作,细腻的是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