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墨黑,窗棂上的霜花就把东屋的纸窗映得发亮。我摸黑起身,手一碰到瓷枕——冰凉得扎手,便晓得今儿是冬至了。灶膛里埋着的炭火还温着,添把干松枝,火苗子“呼”地窜起来,映得墙上挂着的谷穗影子晃晃悠悠的。
这些年,村里人早不叫我“接生婆”了,可我还是改不了这双手的毛病。给稻谷脱粒时,手劲得柔,像托着新生儿的后颈;翻晒粮食时,要轻拿轻放,像哄哭闹的娃娃入睡。
晨光从门缝挤进来时,我已在粮囤前蹲了半个时辰。囤底是新铺的干稻草,厚实得像给大地盖了床褥子。挑出几粒最饱满的谷子放在手心搓开,米粒在掌纹里滚了滚,温润润的,像在呼吸。隔壁二丫探头喊我吃饺子,我摆摆手——入仓这事儿,心神必须专一,不能被人声惊扰。
日头爬上屋檐时,我开始真正的“接生”。老辈传下来的规矩:冬至这天的粮食入仓,得用粗陶坛子垫底,坛口朝上,寓意“开口接福”。一瓢一瓢的谷子倒进去,我得边倒边用手抚平,就像当年给产妇理顺胎位。谷子落在坛底的声音,闷闷的,“咚咚咚”,像心跳声。突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雪夜,也是这样的闷响——那是我接生的第一个娃娃,落地时哭声嘹亮,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地掉。
午后起风了,粮囤里的谷香被搅得满院子都是。我坐在门槛上择着荠菜,忽然听见囤里传来细细的“沙沙”声。眯眼细看,是几只谷壳被风掀开,米粒露出来了,白糯糯的,像刚睁眼的婴孩。
暮色漫过西山时,我往粮囤上盖了层苇席,压上这块自己捡的青石板。站在院子里搓搓冻僵的手指,回头看看,那粮囤圆鼓鼓地蹲在墙角,竟真像个吃饱了奶睡着的胖娃娃。
这世间的生养,哪分什么人和谷呢?都是盼着来的,都得精心护着,都怕夭折在寒夜里。冬至这天,我守着满囤的粮食,就像守着一院子的新生儿——它们会在这儿睡一整个冬天,等来年开春,再被我唤醒,投胎到田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