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石阶上就落了一层薄霜,像撒了盐似的闪着银光。我裹紧棉袄,背上的搭裢里装着今早新蒸的糯米糕,热气透过粗布往外冒,抱在怀里暖烘烘的。
山门前的银杏早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托着灰蒙蒙的天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息,钻进领口时激得人一激灵。
老住持已经在了。他蹲在香炉前,把昨夜积的香灰一点点拨开,露出底下温热的炭火。旁边小沙弥端着铜盆,盆里新和的香泥还冒着白气——是松香混着檀木粉的味道,甜丝丝的,又带着山野的清气。
我卸下搭裢,帮着把香泥搓成条。手心触到那团温热时,黏软的质感慢慢收紧,像在握一个活物的手。香泥里掺了今秋一茬桂花,搓碎了,淡金色的花瓣嵌在褐色的泥里,每搓一下就渗出幽微的甜。
“今年冬至来得迟。”老住持把香条码在竹匾里,手指粗的香条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兵。“地都冻透了,明早井口该结冰了。”
旁边帮工的阿婆接话:“我夜里烧了三支香,才把腊肉挂上房梁,手指头都僵了。”
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团的,和香炉里刚燃起的烟搅在一起,往天上飘。
正午时,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挤出一点薄光。光影懒懒地爬过门槛,在金身佛像的衣纹上打了个盹。我把搓好的香条放进炉子,看着它们慢慢变红,化成灰白的香灰。香味越来越浓,不再是单纯的甜,而是带点焦苦的醇厚,像陈了三年的老酒开坛那一瞬间的冲击。
小沙弥端来一碗热姜茶,碗沿烫手。姜丝熬得烂,红糖化得透,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。他又递给我一块蒸糕,白米做的,顶上嵌着红枣,咬下去松软粘牙,甜味里带着米香,是和今早出锅时截然不同的味道——变得更有嚼劲,更实在了。
下山时,落日把天边烧成橘红色,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。山里安静下来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风掠过树梢的呜咽。回头看,大殿里的香火明明灭灭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回家的路上,我摸到搭裢里还有半块糕,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。掰开来,热气早散了,可那股甜还在,缠在指尖上,一路香到家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