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硬得很，把江面吹得皱巴巴的。我收好一只桨，老船靠岸，船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岸上的人家却热闹起来了——张婶端着热气腾腾的汤圆锅，白胖的圆子在汤里翻滚，她站在院门口喊：“吃了冬至圆，一冬不冻耳朵！”隔壁李木匠家的门框上，新贴了对联，红纸墨字，墨香还没来得及散。
集市上人挤人，空气里飘着炒瓜子的焦香和红糖的甜腻。卖年画的摊子前，老大爷用粗嗓门吆喝：“冬至大如年，画个胖小子抱鲤鱼！”孩子们围着他转，小手攥着刚买的纸风车，风车呼啦啦转起来，转出满街的欢腾。卖姜糖的老妇人，佝偻着背，切糖时手起刀落，碎屑落了一竹匾。她抬头笑：“冬至阴气最盛，吃块姜糖，身上就暖了。”
我拎着一小袋糯米粉从集市里挤出来，兜里揣着红纸和毛笔。冬至节，街坊们都在忙着“拜年贺岁”——可不是正月初一的拜年，是这阴气极盛的隆冬日子里，互相送一点暖意。老赵头刚从外地回来，肩上扛着包袱，一进巷口就扯开嗓子喊：“王嫂子，今年冬至的贺岁帖可写好了？”王嫂子在屋门口探出头，扬了扬手里的红纸条：“早备下了，你家那份红绸还在呢！”
原来，这老风俗叫“送红贴”。街坊邻里间，冬至日要互相递一张红纸，写上“敬贺新岁”之类的吉祥话。不是正式的拜年，却是冬日里的一点盼头。谁家有了红帖，就像心里被点了一盏灯。我回到船上，取出毛笔，蘸了墨，在红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七个字：“江上行舟岁岁安”。墨迹没干，隔壁船的小六子踩着跳板蹦过来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红帖，喘着气递给我：“王叔，这是我家娘让我送您的！”我接过来，上面写着：“冬至如年，平安长久。”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孩子的手笔。
夜里，我把两张红帖挂在船篷上，红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耀眼。江上有别的船户，也亮起灯笼，红灯笼映在水里，碎成一片片暖色的光。远处，隐隐传来谁家的笑声，还有爆竹试探性的一声脆响——冬至夜虽长，但人们忙着贺岁，忙着送暖，寒气竟被这人间烟火逼退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