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里的镰刀柄磨得发亮,指腹抵着那道深深的凹痕——那是握了十年才磨出来的印子,比年轮还准。今儿是正月十五,按老规矩该歇着,可田里的麦子不等人。
我蹲在地头,指尖掐了一粒麦穗搓开。麦壳儿脆生生地裂了,露出淡黄的麦粒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。熟了。这麦子不听话,偏在元宵节前灌饱了浆,好像跟月亮赛着圆。远处零星的炮仗声炸开,火药味裹着麦秸的甜腥气,在冷风里拧成一团扑进鼻腔。
“当家的,面醒好了!”媳妇在院里喊。
我呵了口气,白雾散在灯影里。镰刀下去,麦秆咔嚓响,露水溅到手背上,凉的。刀口斜着往上一挑,麦穗齐刷刷倒在左手臂弯里,沉甸甸地压着棉袄袖子。我抱着一捆麦子往回走,脚底踩到碎土坷垃,咯吱咯吱的。
村东头的爆竹忽然密集起来,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。我直起腰,望着天边那轮圆月——黄澄澄的,像刚出锅的黍米糕,边缘晕着层薄雾。月光洒在麦芒上,每根都亮晶晶的,风一过,麦浪哗啦哗啦响,跟远处的锣鼓声搅在一起。有人在唱闹元宵的小调,唱到高处破了音,惹起一片笑骂。
我弯腰继续割。背上的汗洇透了里衫,凉飕飕贴在脊梁上。麦芒扎进袖口,刺得皮肤痒痒的,可顾不上挠。一捆一捆堆到地头,码得齐齐整整,仿佛给麦子们排队赏月。
“趁热!”媳妇端了碗汤圆过来,白瓷碗沿烫得指尖发红。我蹲在田埂上咬一口,芝麻馅儿淌出来,烫得直吸气,可甜味顺着喉咙蔓到心口。再咬一口,糯米皮软糯弹牙,舌尖抵着上颚一碾,满嘴都是芝麻的香。
月亮爬到中天时,麦子全收完了。我坐在田埂上,手指都被草勒得发红发疼。远处一波焰火炸开,金红色的火星子洒向麦茬地,与月光交织。媳妇递来热毛巾,我擦了把脸,抬眼望着垛好的麦垛——在月光下,仿佛一座座小金山。
十五的月亮十六圆,可今夜的麦子最饱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