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没散去，我把道袍的袖口挽得高高的，扎进腰间的布带里。脚下的泥泞不是烦恼，是大地醒来的讯息。
推开观门，整个村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发条。远处稻田里，邻家的大娘正和几位后生并排弯腰，深绿色的秧苗在他们指尖一闪，便稳稳扎进水田。那种整齐的节奏，像极了古琴上拨出的曲调，一声声落在泥水里，荡开一圈圈青色的波纹。
田埂上，谁家的黄狗跑得欢快，惊动了刚冒头的野鸭，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。我扛着昨日采下的草药，向山下的集市走去，身上还带着山林清幽的冷气。
集市到了，这里是整片田野最喧闹的脉搏。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挤在老槐树下。空气里混杂着粗布汗衫的温热气息，还有刚出锅糯米糕的甜软。卖农具的铁匠铺叮当乱响，摊主满脸是汗，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，正同人比划着锄头的刃口。
我走过木排，换了几斤粗盐与几捆麻绳。一位大嫂守着摊子，上面铺满了带着露水的嫩蚕豆，她一边用手扇着风，一边同买菜的街坊絮叨着今年秧苗长得壮。这种时候，金钱的往来倒成了次要的仪式，大家交换的，是对于这一季收获的信心。
赶集，是我们在耕耘间隙的一场深呼吸。
哪怕是修道之人，也贪恋这人间烟火。在这忙碌的插秧季，赶集不只是为了贸易，更像是一场关于时令的聚会。大家凑在一起，看一看彼此黝黑的脸庞，听一听琐碎的家常，确认对方都在为同一个季节奔忙，心里的踏实感便油然而生。
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，我感到一种细密的幸福。秧苗扎根大地，我们也扎根在生活里。夕阳染红了天边，我背起沉甸甸的布袋往回走，身后是满载而归的村民。泥土的香气随着晚风吹过来，那是生机勃勃的味道，也是日子最本真的样子。
这人间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