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三圈,还是没化开。窗外的雪片子扑簌簌地砸在窗纸上,屋里烧着炭火,可那股子寒气还是从脚底板往上窜。我搓搓手,把墨锭揣进怀里暖着,心想这要是搁在几百年前,那些个文人墨客是怎么熬过这大雪时节的?
翻出一本旧书,里头记着个有趣的事儿。说宋代有个叫梅尧臣的诗人,大雪天里约了朋友来家里写诗。朋友到了,冻得直跺脚,梅尧臣不慌不忙地从厨房端出一壶热酒,又让家仆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。俩人喝着酒,等屋里暖和了,才铺开纸笔。
可墨还是冻住了。梅尧臣也不急,把砚台搁在炭火盆边上,用文火慢慢烤着。墨汁化开的时候,屋里飘着淡淡的松烟香。他提笔写道:“朔风三日雪,老屋一灯明。”朋友接下去:“酒熟无客至,诗成有谁评?”
梅尧臣哈哈大笑,说:“这不就有人评了?”
我读到这儿,忍不住笑了。古人哪有什么暖气空调,可他们有的是办法。大雪天里写诗,墨冻了可以烤,手僵了可以喝酒,心静不下来,就听雪落的声音。
民间有句老话:“大雪不冻,惊蛰不开。”意思是说大雪时节如果天气不冷,来年春天就会倒春寒。这话听着朴素,里头藏着古人对自然的观察。他们知道,该冷的时候就得冷,该热的时候就得热,强求不得。
我起身去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热茶。回来时看见窗外的雪小了些,院子里的梅花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我重新坐下,这回墨锭在温水里泡了一会儿,化得顺滑多了。
铺开宣纸,提笔写了句:“围炉煮雪,泼墨成诗。”字迹歪歪扭扭的,可心里头却暖洋洋的。
现代人过冬天,有暖气有地暖,手指头从来不僵。可有时候,我倒觉得那种把手揣进怀里暖墨锭的笨拙,那种围炉烤火的等待,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。雪落下来,不是为了冻住什么,而是为了让一切慢下来。
墨香混着茶香,在暖阁里慢慢散开。窗外的雪又密了起来,我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雪中作乐”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