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裹着雪沫子往脖领里钻,街面上的人却不见少。卖糖葫芦的老赵头把草把子往棉袄里一裹,吆喝声比糖浆还黏糊——"冰糖葫芦儿——大雪天的甜头!"隔壁裁缝铺的窗户上结满霜花,王婶子正往窗框上糊新剪的窗花,红纸屑落在雪地上,像撒了一把碎鞭炮。
我提着菜刀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这番热闹。今儿个是大雪,按老规矩该腌肉了,可我这心里头惦记的,却是去年这时候在后院放的那只风筝。
那风筝还是前街扎纸活的李瘸子送的。他说大雪天放风筝才叫有意思,地上白茫茫一片,风筝在天上反倒显得更亮堂。我当时不信,直到亲眼看见那只纸鸢在雪花里翻跟头——雪片打在绢纸上沙沙响,风筝线绷得笔直,像是要把天上的云都拽下来。
街坊们见我发愣,都笑我。卖豆腐的刘大嫂推着车过来,车上的豆腐冒着热气,她说:"大厨子,你今儿个不做腊味,改放风筝了?"我嘿嘿一笑,从灶房里拿出腌好的五花肉,挂在屋檐下。肉条在风里晃荡,油光闪亮,和隔壁挂的腊肠、干鱼混在一起,倒像是一排彩旗。
其实大雪这天放风筝,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。一来是趁着地气还没冻实,风筝好飞;二来是这节气风硬,能把一年的晦气都吹走。我爹在世时就说,人得学着像风筝,顺风时往上蹿,逆风时也得绷住劲儿。
后院里,我解开风筝线。雪还在下,可风正好。纸鸢抖了抖翅膀,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天幕里。线轴在我手里嗡嗡转,那些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可心里头热乎。巷子里的小孩们跑来看热闹,叽叽喳喳地喊着"再高点再高点",连卖糖葫芦的老赵头都仰着脖子瞧。
风筝在天上稳稳当当的,线那头传来细微的震颤。我忽然想起灶上还炖着萝卜羊肉汤,赶紧把线轴往门环上一拴,跑回厨房。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和着雪气,在屋里缠绕成一团暖雾。
这大概就是大雪天的滋味——灶台上有热汤,天上有风筝,巷子里有吆喝声。日子嘛,不就是这么过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