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青石板被踩得溜滑,雪粒子打在油布伞上沙沙响。隔壁王婆子端着铜盆出来倒水,热气在冷空气里炸开一朵白花。她冲我喊:“剃头匠,今儿个生意怕要冻住喽!”
我笑着晃晃手里的荡刀布。冷?越冷越有人来。
集市那头,卖炭的老周把炭筐摞得老高,黑黢黢的炭块上落了一层薄雪,倒像撒了糖霜。他媳妇在旁支起铁炉子烤红薯,甜丝丝的焦香顺着风游过来,勾得几个孩子围着打转。卖冰糖葫芦的刘瘸子最会挑地方,专往人堆里钻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,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扎眼。他扯着嗓子喊:“大雪天,吃串甜的,心里就暖和喽!”
我这儿也热闹。炉子烧得旺旺的,铁壶嘴噗噗吐着白汽。老主顾赵大爷第一个坐上来,围布一抖,他缩着脖子说:“轻点刮,耳朵冻掉了可不找你赔。”我拿热毛巾往他脸上一敷,蒸汽钻进毛孔,他舒服得直哼哼。
街坊们陆续聚过来。李婶端着一笸箩刚蒸好的萝卜糕,油亮亮地冒着热气,非要塞给我两块。张木匠拎着新打的暖手炉,铜皮锃亮,说是给老娘做的。大伙儿挤在摊子前,你一言我一语,雪天的寒意竟被这热乎气儿冲得七零八落。
剃完头的赵大爷摸摸光溜溜的下巴,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,眯着眼说:“这大雪天啊,就该这么过——外头冷得透骨,心里头暖得冒气儿。”
我点点头。这才是大雪天的热闹。不是躲在家里猫冬,是凑在一起,你分我一口热汤,我递你一块烤红薯,连剃头都成了聚会。炉火映着大伙儿红扑扑的脸,雪花飘到摊子边就化了,仿佛也被这人间烟火气焐热了。
等一个客人起身,天已经擦黑。我收拾家伙什,炉子里的炭火还闪着暗红的光。明天大雪还会下,但这条巷子里的热气,散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