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把窗棂拍得啪啪响,我翻了翻身,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焐热的余温。借着熹微的天光看去,窗纸透进来的光却是亮的——下雪了。推开木门,院子里积雪已没过脚踝,远山如老人的鬓角,白的利落干脆。
炉膛里的火还温着,添了几块柴,火苗子噼啪着跳起来。这样的雪天,山里的动物都猫在窝里,谁还出猎呢?我掸了掸挂在檐下的羊皮袄,从柜子里翻出那卷泛黄的宣纸——还是去年腊月赶集时买的,一直舍不得用。
研墨是桩慢活。我倒了些清水在砚台里,握着墨锭慢慢转圈,一圈两圈,墨香渐渐漫开来。屋里暖融融的,混着松烟的味道,恍惚间觉得这间土屋变成了文人的书斋。提起笔,手腕微微发颤——太久没握笔了。
想写点什么,脑子里却空空的。推开窗,冷风卷进几片雪花,落在纸上即刻化了。忽然想起宋人潘阆那句:“大雪压青松,青松挺且直。”好,就写这个。
运笔时,墨迹在纸上晕开,像雪地上渐渐清晰的一行足迹。写了几遍都不满意,不是力道不足,就是结构松散。索性搁下笔,抄起酒壶灌了一口,热辣辣的酒气直冲脑门。
恍惚间,我看见松林中的那些日子。雪后的清晨,我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去查看兽夹,松枝上的雪簌簌落下,砸在肩上。那时候只顾着生计,眼里只有猎物的踪迹,哪曾想过,那不就是诗里的画面么?
重新提笔,这一回,笔尖仿佛有了自己的主意。不再是刻意描摹,而是像山风穿过松林般自然。写完之后,回头再看,那墨色深深浅浅,竟有了几分风雪的气韵。
雪停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我把今日写的几幅字贴在墙上,退后几步端详。字虽说不上好,但笔笔都是自己的日子。炉火映在宣纸上,墨迹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把整个冬天都收了进去。
猎户的日子,总被人看作是粗犷的。其实大雪封山时,我们的心也会安静下来,像这漫天飞雪,落在一个字上,就是满纸的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