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,我裹着厚厚的羊皮袄,怀里揣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鹿皮针包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张头家里赶。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,手上的冻疮又裂开了,血珠子渗出来,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。
老张头的腰腿疼犯了。
每年大雪前后,山里的老人都要遭一回罪。天寒地冻,气血凝滞,那风邪湿毒就往骨头缝里钻。我干脚夫这一行三十年,什么苦没吃过?可每到这时候,心里头就揪得慌。山路滑得站不住脚,我捡了根松树枝当拐杖,走得再慢,也比躺炕上哼唧强。
推开门,老张头蜷在炕上,脸白得像窗户纸。他老伴在灶前烧热水,屋里雾濛濛的,混着一股艾草和姜的辛辣味。
“先别动。”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指,把针包摊开。针是铜的,细细密密地排了三十六根,每根都裹着桐油纸,防锈也防潮。大雪天扎针,最怕的是风寒入体——针扎下去,毛孔一开,寒气趁虚而入,那就不是治命,是催命了。
我先用姜片在关元、足三里这些穴位上来回擦拭。姜汁辛辣,能驱寒通络,这是我师父教的法子。师父说,“大雪不灸不藏精,三九扎针白费心。”扎针前,必须得让皮肉暖和起来,血脉活络开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,我让老张头趴着,在腰部的肾俞穴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艾绒。艾绒里掺了花椒和粗盐,用黄酒调成糊。这是土办法——艾草温经,花椒逐寒,粗盐能吸附湿气。火一点,艾绒慢慢燃烧,热乎乎地往肉里透。
“熬得住不?”我问。
老张头咬着牙点点头。我捻起一根银针,在灯火上烤了烤,等针尖微微发红,迅速刺入腰眼。一针下去,老张头浑身一抖,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老人们常说,“大雪扎针,胜吃人参”。可这针啊,扎的是人的意志。寒气凝滞的时候,血脉流通得慢,针感没平时那么灵。我手指抵着针尾,感受那股阻滞的力道,一点点地捻,一点点地探,像在冰面上凿窟窿。
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炉子里的松木噼啪响,火光映着老张头的脸,慢慢有了血色。他老伴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枣茶,我啜了一口,辣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躺到半夜,老张头说腰里暖了,像有小火炉在烤。我笑了笑,收拾好针包,裹紧羊皮袄又走进风雪里。雪还在下,但手里的松枝拐杖,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