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像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我提着两坛桂花酿,从县衙后门溜出来,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,脚底板能感受到余温。
街口的王婶正在铺前摆弄新摘的莲蓬,绿莹莹的莲子挤在蜂窝里,她朝我喊:“大人,今晚东市有赏月会,可别错过了!”我笑着点头,手里的酒坛子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大暑的月亮出得晚,却格外透亮。东市的空地上早已热闹起来,卖凉茶的张伯支起竹棚,铜锅里煮着乌梅和甘草,酸甜的蒸汽裹着晚风飘散。孩子们举着纸糊的灯笼追逐,灯影在青石板上跳来跳去。几个妇人围坐在石阶上,手里剥着菱角,嘴里念叨着“大暑吃凉,入秋不慌”的老话。
我找了棵大槐树坐下,树下的石桌已经摆了几碟小菜——盐水毛豆、糖渍番茄、冰镇西瓜。铁匠老李端来自酿的米酒,酒色浑浊,入口却有股子清甜。他抹了把汗说:“大人,这暑气蒸人,喝口浊酒,心头就凉快了。”
月亮爬过屋檐,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银。卖豆腐的刘叔吹起竹笛,调子悠悠的,像从很远的山谷飘来。不知谁家姑娘跟着哼唱,声音细细的,和蝉鸣搅在一起。
酒过三巡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李铁匠说起年轻时走南闯北,在大暑天赶路,渴了就摘野果子吃。王婶接话,说她婆婆传下来的方子,大暑夜喝一碗姜茶,整个秋天都不咳嗽。我听着这些家长里短,觉得比任何史书都鲜活。
月亮西斜时,酒坛见了底。大家各自散去,我提着空坛子往回走,衣襟上沾着桂花酿的香气。大暑虽热,可这人间烟火气,比什么凉风都舒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