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地面烫得能煎鸡蛋,我拎着茶桶从衙门后院穿过,鞋底几乎要黏在石板上。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,连县太爷养的那只八哥都张着嘴喘气,懒得学舌了。
“老陈,冰可化啦?”我冲着冰窖方向喊了一嗓子。管冰的老陈探出半个脑袋,满脸褶子都在冒汗:“早化了一半!今年暑气太盛,冰块存不住。”他边说边递过一包用荷叶裹着的冰块,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。
我接过冰包,匆忙往茶房赶。路过正堂时,听见师爷在里头训斥文书:“大暑天打瞌睡,扣你半月俸禄!”声音干巴巴的,像被太阳晒裂的木头。
茶房倒是凉快些。我把冰包放进新打的茶瓮里,那是前日窑上刚送来的粗陶,还带着泥土的腥气。等冰慢慢融化,瓮壁渗出细密的水珠,摸上去沁凉沁凉的。
“小郑,槐花晒好了没?”我回头喊新来的小衙役。他手忙脚乱地从角落里捧出一个竹匾,白花花的干槐花撒了一地:“哥,晒是晒好了,就是被风吹走了一些……”
我笑着摇摇头,拈起几朵发黄的槐花放进茶瓮。去年这时候,县丞夫人教我做的槐花茶,她说大暑喝这个最解暑气。花瓣在冰水里慢慢舒展开,像蝴蝶重新睁开翅膀。这时候加点去年存下的蜂蜜,是东山老农送的,说是他家蜂采的野花蜜,颜色深琥珀,一开罐子就闻到股草木香。
门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:“酸梅汤——冰镇酸梅汤——”嗓子沙哑得不行。我冲外头喊:“老李头,进来喝碗茶再走!”他挑起担子跨进门,卸下挑子时浑身都在抖,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。
“哎呀,衙门里的茶香。”他端起粗瓷碗,咕咚咕咚连喝三碗。槐花冰茶顺着喉咙流下去,凉意从胃里升起来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老李头咂咂嘴:“你们这茶,比我的酸梅汤还解暑。”
我给他又添了一碗。堂前的石榴树投下斑驳的影子,风终于来了,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。老李头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稻田说:“这暑气啊,再熬几天就立秋了。”
我低头看茶瓮里的冰块,已经化成了薄薄一片,在水面上打着转。槐花的香气在午后的闷热里弥散开,混着泥土味和草木味。小郑趴在桌上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,八成梦见冰西瓜。
老陈送来的冰还剩一半,我把它包好,准备晚上回家给媳妇泡茶。大暑天的凉意,得省着点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