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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暑天里,陶窑旁的那碗素粥

窑火歇了。师父说大暑这十五日,天地像个蒸笼,连泥土都倦了,陶轮转得再快也拉不出好坯子。街坊们倒比平日更忙些——卖瓜的王婶天不亮就支起摊子,切开的红瓤瓜码得齐整,上面盖着湿纱布,风一吹,甜丝丝的水汽就往人脸上扑。巷口的李木匠在檐下打盹,手里的...

正文内容

窑火歇了。师父说大暑这十五日,天地像个蒸笼,连泥土都倦了,陶轮转得再快也拉不出好坯子。街坊们倒比平日更忙些——卖瓜的王婶天不亮就支起摊子,切开的红瓤瓜码得齐整,上面盖着湿纱布,风一吹,甜丝丝的水汽就往人脸上扑。巷口的李木匠在檐下打盹,手里的蒲扇时不时摇两下,扇出的风把地上的刨花吹得打旋儿。

集市上比往常散得早。卖莲蓬的妇人把一捆碧绿的莲蓬往竹篓里一扔,吆喝着“回家煮绿豆汤去”。卖凉茶的摊前排着长队,铜板叮当响,老主顾们端着粗瓷碗,咕咚咕咚灌下去,额上沁出的汗珠还没擦,又要一碗。

我蹲在窑场边上的老槐树下刷陶罐。这些天做好的素坯都阴干着,三五成排,像列队的兵。天实在太热,瓢里的水泼到地上,嗞一声就蒸没了影。

师父从屋里端出两碗粥,米粒熬得稀烂,几片荷叶浮在上面,染得整碗都泛着淡青色。他递给我一碗,自己盘腿坐在门槛上,慢悠悠地说:“大暑斋戒,不为别的,是把心里那团火烧得缓些。”

我知道。每年这时候,街坊们都不约而同地吃起素来。东头卖面的张婶改做素菜包,馅里拌了嫩荷叶丝;隔壁赵伯家连酱油都不用了,说是“清心寡欲”。有人笑他们学和尚,张婶却叉着腰说:“你懂什么?这叫应着节气过日子。”

傍晚时下了一场雨,来得快走得也快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着的潮气,湿润润的,像刚浸过水的素坯。

师父把窑门打开一条缝,让风灌进去。他指着窑膛:“你看,陶器烧透了,得让它慢慢凉。人心也是,大暑天燥,这时候斋戒,就是让自个儿冷下来。”

我坐在他旁边,端着一碗凉透的荷叶粥。雨后的蝉鸣格外响亮,一声高过一声,像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喊出来。巷子那头传来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伴着碗筷碰撞的细响。

这一碗素粥,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。但不知怎的,喝下去时,心里却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静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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