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像滚水一样泼进院子,我蹲在树荫下,看师父把一捆构树皮浸进溪水里。水汽蒸腾,他后背的汗衫洇出深色的印子,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。
“大暑这天做纸,纸性最软。”师父头也不抬,“太阳毒,晒出来的纸浆白得发亮,跟冬天做的不一样。”
我那时才十六岁,觉得他说话神神叨叨的。造纸就造纸,跟节气有什么关系?可师父规矩多——必须用山泉水,构树皮要朝东的树枝剥下来的,连捣纸浆的石臼都是他爷爷传下来的那口,说是有“魂”。
大暑那几天,他天不亮就催我起来。露水还挂在草叶上,我们就开始煮树皮。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,师父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“火不能断,水不能凉,跟做人一样,得有个恒常的温度。”
最折腾的是制墨。师父从阁楼搬出个黑漆漆的陶罐,里面是他攒了三年的松烟。大暑天湿度大,他说这时候调墨,“胶性最活”。他往松烟里滴了几滴陈年米酒,又加了些我说不上名字的药粉,用一根竹片慢慢搅。我站在旁边,热得头发都贴在了脖子上,他却说:“心静自然凉。你心里燥,做出来的墨就是死的。”
我试着接过来搅了几下,竹片在陶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师父看了一眼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是把罐子端到太阳底下,用一块湿布盖住。“晒它三天,晚上收进来,白天再端出去。大暑的阳气能催出墨的魂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“魂”,其实是微生物在高温高湿下发酵产生的变化。可那时候,我只觉得这个老头儿神神叨叨的,把做纸墨搞得像祭祀。
如今我也到了教人的年纪。每年大暑,我还是会去山里砍构树皮,还是用那口石臼捣浆。只是徒弟们嫌热,嫌麻烦,嫌现在什么都能买到。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空荡荡的石臼,忽然懂了师父当年的寂寞——有些东西,不是不肯传,是肯学的人少了。
蝉还在叫,跟三十年前一个调子。我起身去翻那个陶罐,里面还有半罐松烟墨,是大暑那年做的。墨香从罐口溢出来,像师父还在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