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还没全亮透,赤脚踩在老屋的青砖地上,依然烫脚。这才刚过卯时,太阳就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把一整天的热,都塞进你毛孔里似的。
我摸黑从灶台底下摸出昨儿晚上就备好的提篮。里头一碟新蒸的绿豆糕,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,外头再盖一方湿帕子,怕晒蔫了。那荷叶是日头落山前特地摘的,还带着塘埂上黏土的味道,指甲掐进去,汁水溅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等到了山脚,热浪已经跟蒸笼盖似的压下来了。石板路上的人影三三两两,都是跟我约好赶早进香的妇人。有人背着竹篓,里头装着自家晒的干菜;有人腕上挎着新糊的油纸伞,是女儿出嫁时陪嫁的。谁也不说话,只顾低头往上走。
半山腰的香樟树下,不知谁摆了一瓮凉茶,旁边搁着几只粗碗。老的少的轮流舀着喝,有人拿袖子抹了把汗,叹一声:“这暑气,真是厉害。”
我接过一碗,茶是苦丁的,入口涩得舌根都发紧,可后味慢慢回上来,竟带出几丝清甜。汗水滑进眼角,又顺着下巴滴在碗沿上,咸咸涩涩的,和这茶的苦搅在一处。
到了庙前,才真觉得什么叫“大暑”。空气里的水汽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,蝉声震耳欲聋,震得树叶子都在微微发颤。庙门前的石狮子烫得不敢摸,台阶上却早跪满了信众。香炉里的烟,被热得直直往上钻,像是也急着逃出这片火笼。
我跪下去,膝盖隔着薄薄的夏裤,能感到石板上烘烘的热气从地下蒸上来。手里的香燃得极快,火星子噼噼啪啪响,灰烬落下来,落在手背上,烫得微微一缩。
蒲团前的供桌上,供着几串新摘的菱角,还沾着塘泥。旁边老太太低声念叨:“求菩萨保佑,今夏莫要旱了河,莫要涝了田。”她身后的篮子里,自家腌的梅子露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响,酸甜的气味混着香火味,在热浪里发酵出奇异的宁静。
下山时,日头已经西斜,树影拉得老长。有姐妹递给我半块西瓜,瓤子红得发亮,咬一口,甜得人心尖一颤。
这一路的热,一路的汗,一路的跪拜,都在那一口清甜里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