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，我窝在炕头，手里攥着昨儿个没绣完的帕子。祖母坐在对面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正拿顶针往中指上套。
“傻丫头，初一不动针线——这是老规矩。”
我缩了缩手，帕子上的并蒂莲才勾了一半。祖母瞧见我舍不得，笑着摇摇头：“也罢，你绣的是平安，不是衣裳。”
她教我绣的第一样活儿，是给自己做条红腰带。腊月里备好料子，三十晚上裁好，初一那天女人们不许碰剪刀针线，唯独贴身的小物件可以缝几针，图的是新岁从头到脚都是自己亲手做的。这规矩，是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。
“你姥姥那会儿，”祖母一边递给我一根穿好线的针，一边念叨，“大年初一清早，必得绣上三针五针。不为旁的，就是让手艺别断了气。”
她管这叫“接针气”。初一这日不做大活儿，不绣龙凤，只绣些花草果子——石榴多子，莲花并蒂，柿子如意。绣错了不能拆，只能添针改。我头回听时觉得玄乎，后来才懂，这是跟日子较劲的法子：错了就改，改好了继续。
祖母让我背口诀：“春绣牡丹夏绣荷，秋绣菊花冬绣梅。”初一最要紧的日子，她却让我绣石榴——藏在叶子后头，露出半边红肚皮，咧嘴笑出一堆籽儿。
“为啥偏绣这个？”
“大年初一，图的是藏富。把福气都包在里头，一针一针收严实了，来年才不散。”
她说话时，针尖穿过绸布发出细小的声音，像蚕在吃桑叶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炕沿看她绣鞋垫，她一坐就是半天，腰板直直的，阳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照得她银发亮闪闪的。
如今粗布换成绸缎，机绣的龙凤满街都是。可祖母还是守着她的老规矩——初一早晨煮饺子前，先摸一摸针线筐，哪怕只绣三针。她说这叫“报个到”，告诉老天爷这门手艺还在。
隔壁王家的小嫂子要生了，托我绣个肚兜。我下了决心，今年初一就坐在祖母那炕上，学着给石榴籽儿留白——把福气藏得严实些，让日子慢慢往外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