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落了今冬最厚的一场雪。
我窝在窑边的草席上,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烤红薯。泥坯在案上刚修了底,明天就能入窑了。大寒前后,建阳的龙窑很少熄火。天冷,泥坯干得慢,师傅们反倒忙,得趁这一段肃杀的日子赶出明春要用的盏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我在等。
隔壁书塾的老周头,每到大寒这一夜都会来。他裹着褪了色的棉袍,怀里揣着一叠纸,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子清冽的寒气。“子谦,又熬通宵?”他笑着坐到我旁边,把纸摊开在膝上。那是他教的几个学生写的策论——来年开春要参加县试了。
我没接话,只是从窑口勾出一壶煨了一下午的姜枣茶。递过去时,他接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节上裂了口子,贴着褪色的膏药。
“你看这句。”他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纸,“‘夫大厦之成,非一木之材也’,这孩子引了管子的话,用得好。就是后面接得急了。”
我凑过去看,纸上学生的字工工整整,墨迹干净,像这个时节刚压实的雪地。老周头借着窑火的微光,一字一句给他改了。他说,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,也是地气开始回暖的时候。读书人备考也是这般,越到紧要关头,越要沉得住气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大寒要煨茶?”我往他杯里又添了一些,“因为这时候的窑火最稳,不骄不躁,刚好配得上你那些要细细品的文章。”
他笑了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。那晚我们聊到很晚。他说起其中一个学生家里穷,入冬后连炭都买不起,他把自己屋里的棉褥子拆了半条,让学生裹着脚看书。我听完没吭声,去后院搬了一摞柴火放在他门口。
大寒过后就是立春。
考试那天,我特意起早,去他书塾门口看了看。学生们揣着干粮和笔墨,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,跟老周头作揖告别。他站在门廊下,也不说什么“金榜题名”之类的话,只是轻声说:“好好写,别急。”
后来那孩子中了案首。
现在每到大寒,我还会煨一壶茶。不用等谁,也不用改文章。只是觉得,那一夜的窑火和姜枣茶,比任何功名都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