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在巷子里打着旋儿，把晾在竹竿上的腊肉吹得晃来晃去。我家那口子天没亮就推醒了我说：“冻得够呛，倒是插秧的好日子，水冷泥温，苗儿扎得深。”我裹着棉袄推开门，呵出的白气立刻糊住了眉毛。
街坊四邻早热闹起来了。
王婶家的烟囱冒出的炊烟被风扯得歪歪斜斜，她在灶间蒸糯米，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，甜丝丝的。李叔挑着两筐草鞋从巷口经过，吆喝声拖得老长：“大寒插秧，脚底不凉——”陈爷爷蹲在自家门槛上磨锄头，发出霍霍的声音，邻居家的小狗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。
集市上更是热闹。卖姜汤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，滚烫的汤水冒着白气，掺了红糖和老姜，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辛辣的甜香。炸油条的阿婆手脚麻利，面团下锅的瞬间滋啦啦响，金黄酥脆的油条用草纸裹着，递给裹着厚围巾的客人。卖秧苗的三轮车停在街口，绿油油的秧苗码得整整齐齐，根上裹着湿润的稻草，一把一把挤得紧紧的，像抱团取暖的孩子。买秧的人围着车子，有的蹲下来捏捏泥土的湿度，有的大声问价，讨价还价的声音和风吹得塑料棚哗啦啦的声响混在一起。
我提着秧苗走到自家田头，挽起裤腿下到水里，脚趾触到水的瞬间微微一缩——大寒的水果然凉，可踩下去却觉着底下温热，像大地偷偷藏着一团小火苗。弯腰插秧时，手指捏住秧苗根部往泥里轻轻一按，泥土包裹住指尖，湿湿软软的。
田埂上陆续来了人。隔壁小夫妻拌着嘴，男的说你歪了，女的说你才歪了；斜对门的老周叼着烟卷不说话，插秧的速度却快得惊人，一行行绿苗笔直地站在水里，像小学生排着队。时不时有人直起腰捶捶后背，抬头看看天色，又低头继续。
有人说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，该窝在家里。可街坊们都知道，寒到极处，春意就在脚下。水冷，泥温，苗绿，人忙——这些热腾腾的画面凑在一起，寒冷的天地也就不觉得难熬了。
晚霞落下来的时候，田里已经绿了一片。各家开始收工，三三两两扛着秧架子往回走，脚上沾着泥，脸上却都带着笑。
回到家，我盛了一碗热姜汤，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风还是冷的，可心里头暖烘烘的。大寒插秧，插下去的哪里是秧苗，分明是来年沉甸甸的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