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刮过院子,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响。窗纸被冻得发脆,手一碰就簌簌作响。先生坐在火盆边上,手里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紫砂壶,壶嘴冒着袅袅热气。炭火正旺,哔剥作响,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,落在青砖地上,倏地就灭了。
“今儿个大寒。”先生说着,把壶放下,指了指窗外,“瞧瞧这天气,连鸟雀都不肯出门。”
我缩着脖子坐在书桌前,手冻得通红,握笔都费劲。砚台里的墨已经结了一层薄冰,我用指尖轻轻一戳,冰面就碎了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墨汁浓得像夜里化不开的浓雾,透着幽幽的松烟香。
“别急着动笔。”先生从柜子里取出一块老墨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“先磨墨,磨到指尖发热了再写。”
那块墨是徽州的松烟墨,先生用了十几年,磨得棱角都圆润了。我接过墨,学着先生的样子,在砚台上缓缓画着圈。墨条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冬夜里低低吟唱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指尖渐渐发热,墨香也愈浓了,仿佛整个屋子都浸在松木的香气里。
“写字如做人,急不得。”先生坐在我对面,开始磨他的那一方砚。他磨墨的动作极慢,慢得像冬天的日头,一寸一寸地挪。“天寒地冻,正该静心。人这一辈子,有时候就得像这大寒天,冷得狠了,反而能看清自己想什么。”
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吱呀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是隔壁的王婶,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。“先生,给孩子们暖暖身子。”她往碗里撒了几粒红枣,红艳艳的,像是雪地里开的梅。
先生接了,道了声谢。姜茶的热气在屋里升腾,带着甜丝丝的红枣香,把寒气都赶到了墙角。我接过碗,双手捧着,热气顺着掌心一路暖到心里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大寒的午后。窗外是凛冽的北风,窗内是炭火、墨香和姜茶的温暖。先生在火盆边静静地磨墨,偶尔说两句闲话,不急不躁,好像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有些事急不得,也快不了,就像大寒里磨墨,冷到极致时,反而生出暖意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