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指尖还留着昨日凿石留下的粗粝触感,推开窗,一阵带着草木腥气和蚕桑味儿的风扑面而来。今年的蚕娘们忙得脚不沾地,连村头的溪水似乎都变得黏稠温润。我起身收拾,摸了摸腰间的石刻佩饰,那是为了这一季朝山,特意打磨的一枚平安扣,触手温润,压得住心头那份随着节气而起的浮躁。
这一季“养蚕月”,山路变得格外喧闹。我换上一身浆洗得挺括的粗布衫,将凿石用的铁锤搁回架子最深处。朝山进香,去的是后山那座供奉蚕神的古庙。木筐里备好了自家酿的清酒,还有今晨刚从山坳里采来的野杜鹃。走在石板路上,脚下的每一步都要踏得扎实,正如我落凿时那般,不能有半分虚浮。
临近午时,山里的雾气散去,阳光穿过茂密的桑叶,斑驳地洒在香客们的肩头。我遇见一群刚从蚕室出来的绣娘,她们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色,却在那尊古朴的石像前露出了最真挚的笑。我蹲在庙宇的台阶旁,仔细清理着石缝里的青苔。身为石匠,我习惯用手去触摸建筑的骨骼,石头的沉静能抚平心底所有关于生计的波澜。
香火升起的那一刻,檀香与桑叶的气息交融在一起。我看着石像上被岁月风化的纹路,心中并无过多的祈求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些承载了祈愿的石纹。这份与生俱来的笨拙和厚重,或许就是我们与山川沟通的方式。这一刻的沉静,是比任何酬劳都要贵重的馈赠。
暮色四合,山林里只剩下归鸟的鸣叫。回程的路上,蚕桑的香气愈发浓郁,村落里亮起了点点灯火。卸下一身疲惫,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方起伏的山脉像是一尊沉睡的巨兽。这一天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,不过是修缮了一段台阶,上了一炷香,在这一季繁忙的蚕事中,寻得了一份心安。
指尖的细沙还没洗净,但我并不在意。在这万物生长的日子里,做一枚静默的石匠,守着山间的一草一木,看着村庄在蚕鸣声中生机勃勃地延展,这便是日子最好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