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那天清晨,我推开铺子的木板门,檐角的冰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最响的一声闷雷从山那头滚过来,震得墙上的铁皮挂件哐当作响。炉膛里还留着昨夜封火的余烬,我拨开炭灰,添上新的松木块,风箱一拉,火星子就噌噌地往上窜。铺子外头,去年的干草垛上冒出几丛嫩绿,邻居家的大黄狗在墙角嗅来嗅去,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倒把我逗笑了。
老主顾们都说我打出来的东西有“春味儿”。其实哪有什么秘方,不过是冬天锻铁时手冻得僵,力道使不匀;到了惊蛰前后,手脚都活泛了,每一锤落下去都正正好。
这次打的是一批银铃,乡亲们叫它“贺岁铃”,挂在门楣上,春风吹过,叮叮当当的。我挑的是上好的黄铜,烧到橘红色,趁热时一锤一锤敲出薄薄的弧面。锤子落下时,炉火会映出七八个亮点在墙上乱跳,像极了小时候在田埂上追过的萤火虫。
隔壁张婶端了碗新挖的荠菜饺子过来,热腾腾的,边吃边看我干活。她说这铃铛比你爷爷打的还圆。我说没法比,爷爷的手艺是从二十岁磨到七十岁的。正说着,铃铛铜面里映出她笑的模样——那种皱纹都透着暖意的笑,比任何抛光都亮。
最有趣的是打一枚铃时,一只燕子扑棱棱飞进来,在梁上绕了两圈。那燕子的尾巴尖儿擦过刚淬过火的铜铃,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。我没擦掉,留着多好,是春天自己的落款。
天快黑时收了工,把新打的铃铛挂在铺子门口。春风正巧路过,铃铛响起来,清亮亮的,像要把一整个冬天积攒的闷气都给摇散了。旁边老槐树上,不知哪来的麻雀跟着叽叽喳喳应和。
老李头拄着拐杖经过,说这声音听着真切。他家小孙子在城里的直播间买过电子贺岁铃,自动播放的,循环往复,声音倒是好听,耳朵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歪着头听了一会儿,说对了,是少了锤子落在铜面时,那短暂的沉默。
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子,耳朵比我这当铁匠的还挑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