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木窗,柳条已经泛出鹅黄。我翻出压在箱底的账本,纸页脆得像晒干的豆荚。春耕时节做年终结账,这事听着别扭,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这样——地气动了,人心也得跟着动,账目要赶在播种前清干净。
最难的是算天气的账。去冬大雪封了三天路,粮仓的顶棚压塌了一角。我蹲在仓房前,看瓦片碎了一地,心里盘算着修葺的银两。隔壁王婶过来借锄头,见我愁眉不展,笑道:“你傻啊,雪压塌的仓房,等雪化了再修,省一半工钱。”她说得对。古人盖房,专挑春前动土,趁冻土未化,地基打得稳当。等开春雪水渗进土里,反倒不好施工了。这道理写在《齐民要术》里,也写在各家各户的屋檐下。
物资的账更琐碎。去年秋收的稻谷,该留种的留种,该卖的卖,该换油盐的换油盐。可总有些东西是账本上算不出的。比如老黄牛啃了邻家三垄麦苗,赔了两斗豆子;比如霜降那夜,我娘贪看月亮,忘了收晾在院里的柿饼,第二天全软了。这些事,账本上记着“杂项支出”,可谁都知道,那是日子自己长出来的枝枝叶叶。
人力账最难清。帮工的老张去年犁地伤了腰,我多给了他半个月工钱。他推辞不要,我说:“你养好身子,今年还来帮我。”这不光是情分,更是划算的买卖。老辈人传下句话:“春借一斗,秋还一石。”说的是种子,也是人心。你待人以诚,人家才肯卖力。
翻到一页,记着去岁立冬那场雨。雨不大,却淅淅沥沥下了三天。我在屋里烤火,听见房梁咯吱咯吱响,像老人在叹气。突然想起爷爷说过,雨水多的年份,木料容易生虫,得赶在惊蛰前熏一熏。我赶紧翻出艾草,在梁柱下点燃,青烟袅袅,熏得满屋都是草木香。
合上账本,听见窗外鸟叫。春耕就要开始了,账还没完全算清,可我不急了。日子嘛,不就是这样——一边播种,一边算旧账。有些账算得清,有些账算不清,算不清的,就让它跟着犁铧翻进土里,等秋天再看收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