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老陈头，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喊我过去。不是别的，就是喝他酿的那坛春酒。
“丫头，看月亮去。”他拍拍身边的青石板，上面已经摆好了两只粗瓷碗。
我抬头望去，四月半的月亮斜斜挂在天边，淡淡的，像是刚洗过的绸缎。田野里飘着泥土翻新后的气息，混着青草和野花的香，还有老陈头酒坛里散出来的那种酸中带甜的味儿。
他倒酒的姿势很讲究。碗要斜着，酒要沿着碗壁慢慢流下去，不能溅出半点。“春酒性子烈，急了伤胃。”他边说边把酒碗递给我，“你看那月亮，是不是比秋天的薄？”
我抿了一口，酒液滑过舌尖，有点辣，但很快就暖到了胃里。
老陈头说，春耕时候喝酒，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春天翻地播种，是跟土地打交道最要紧的时节，喝一碗酒，是敬土地，也是敬自己。“月亮也有讲究，春天的月亮跟秋天的不一样。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，那是让人看的；春天的月亮朦朦胧胧的，那是让人品的。”
他教我看月亮的方法也很特别。不是抬头看，是低头看碗里的月亮。酒液微微晃动，月影就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“你看，这碗里有月亮，有酒，还有你。”他端起碗，“这就叫‘三全’。”
喝到第二碗的时候，老陈头开始哼起一首老调子。调子很慢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他说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，只有春耕夜才唱。“月亮看着种子发芽，看着庄稼长高，看着我们一年又一年。”
我问他，现在年轻人都不种地了，这规矩还能传下去吗？
他笑了笑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“传不传的，月亮都在那里。重要的是，你还记得春天要喝酒，记得月亮要慢慢看。”
那一夜，我们喝到月亮偏西。碗底只剩一点残酒，映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微光。老陈头说，该去地里了，种子等着下土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