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时，我醒了。
枕边还有昨夜捣碎的桃花瓣，沾着露气，淡淡地香。推开木窗，田埂上已有人在走动——秧田里蓄着浅浅的水，天光一照，像铺了层碎银子。春耕的早晨，连空气都是忙的。泥土被翻起的气味混着草香，一阵阵涌进屋里。我吸了一口，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苏醒了。
梳头前，先烧水。
灶膛里塞几根松枝，火苗舔着锅底，噼啪作响。水汽慢慢升起来，把窗纸濡湿了一小片。趁水还没开，我从陶罐里抓一把晒干的艾草叶，又丢了几片陈皮——这些都是去冬攒下的。等水滚了，倒进木盆，那股药草的清气便炸开来，熏得人眯起眼睛。洗头用的是淘米水，留着第二道的，最养发。把头发浸进去，指尖揉过头皮，能听见水声里混着细细的咕嘟声，像春泉在石缝间打转。
梳头是个慢活。
我有一把黄杨木梳，跟了十年，齿间磨得圆润光亮。蘸一点茶油，从发尾往上，一绺一绺地通。梳子滑过发丝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比雨打芭蕉还要轻。窗外有人牵牛走过，牛蹄踩在田埂上，软软的，有些陷下去。
午后最是热闹。
几个邻居嫂子端着木盆过来，说要借我的桃花水洗头。我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，你帮我篦头，我替你擦发。有人说起昨夜听见布谷鸟叫，有人念叨今年的秧苗长得齐整。笑声和着水声，惊飞了墙头啄食的麻雀。日头西斜时，每个人的头发都洗得黑亮，湿漉漉地披着，像刚出水的墨玉。
傍晚收工回来，我坐在门槛上晾头发。
夕阳把田里的水染成金黄。想起今早梳头时，木梳上缠着几根落发，细细的，带着一点白。十年了，这把梳子陪着我，梳过春日的桃花水，梳过夏夜的栀子香，梳过秋月的桂花油，也梳过冬雪的枯枝。头发白了又黑，黑了又白，倒是这梳子，越用越润，仿佛把时光都吃进去了。
灶上的粥还温着，米香混着桃花香，氤氲满屋。明天还得早起，秧田里等着新一天的太阳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