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最怕跟师父去院里子抓药。
春天的院子是疯的。艾草从墙根窜到膝盖,鱼腥草匍匐了一地,金银花藤缠着晾衣架,正午一过,满院都是药香。师父背着手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手里拎一只土陶罐。他走到哪棵草跟前蹲下,我就跟着蹲下。
“你记住,”他摘下一片薄荷叶揉碎了,递到我鼻子底下,“春耕时候的薄荷,跟夏天的不一样。这时候的薄荷,是嫩的、是甜的,闻着像水蜜桃。”我凑过去闻,明明就是满嘴牙膏味。但他那个笃定的样子,像在陈述一句天理。
抓药煎汤,最要紧的是时辰。
春分前后,天地气机往上走。师父说,这时候地里冒出来的东西,嗞嗞地往外冒的都是阳气。所以要早起,太阳刚露头时分,药性最好。那时露水还没干,草叶子上挂着透亮的珠子,师父提了竹篮,踩着露水赤着脚走进院子,裤脚湿到膝盖。他蹲在青石板边上,拿小铲子挖一丛蒲公英,根须连着泥,小心翼翼抖干净,放进篮子里。
“根不能断,”他扭头看我一眼,“断了,就泄了元气。”
煎药用的水也有讲究。屋里缸里存的井水,要头一天夜里打上来,放在窗台上,让月光照过一宿。师父说这叫“露水”,不是真的露水,是让水接了地气。他把水倒进陶罐,先大火烧沸,然后转文火。火是柴火,不能用炭火,炭火太燥,会夺了药性的温柔。他就那么蹲在灶前,拿蒲扇慢慢地扇,隔一阵掀开盖子,拿木勺搅一搅,凑过去闻。
那神情,像是在读一封很老的信。
“春耕时候,人骨头缝里是痒的,”师父说,“冬藏了一整个冬天,血脉还没完全打开。这时候喝一碗温温的药汤,就像给土地松了土,把阳气从底下翻上来。”
有一回我问师父,这些规矩是从哪学的。他头也没抬,拿竹篾把药渣滤出来,汤色清亮,像茶里兑了一抹淡金。他说十六岁那年,跟着他师父学,学了大半辈子,“你爷爷也是这么学的,再往前数,谁也说不清多少辈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端着碗,递到我面前,热气扑到脸上,薄荷、艾草、还有几味我说不上来的野草,混成一种说不清的香气。我接过来,小心地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
微苦,回甘,有一种春天土地被翻动后的潮湿气息传遍全身。
如今师父走了,院子里没人管,疯长的草药早就被野草吞没。可每到春耕前后,我还是会去菜场捡一小把野荠菜,回家烧一碗淡汤。什么也不加,就水煮。那味道有点涩,有点土腥气,但喝下去的时候,总能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人有根,就跟药有性一样。春耕时节喝一碗汤,是为了把自己从冬天里喊醒来。”
这碗汤,我煮了快十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