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木格窗漏进一缕斜阳,刚好落在绣绷上。奶奶眯起眼,把我乱跑的针脚轻轻拦住:“春分这天,线要顺着日头走。”
我从小最怕春分。不是因为节气,而是因为奶奶要教刺绣。别的孩子放了学满村疯跑,我被摁在绣架前,看一根针在绸面上起落,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钟摆。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偏要在春分这天开始学。后来才明白,旧时绣娘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一年中的刺绣,要从春分起针。因为这天昼夜等长,阳光不偏不倚,绣出来颜色最正,针脚也最匀。
她教我辨线,不是看颜色,是听声音。好的蚕丝线轻轻一拉,会发出极细的“嗡”声,像蜜蜂振翅。“春分的桑叶刚冒尖,这时候的丝最韧。”她捻着线头过烛火,火苗将将舔到,线尾缩成一个小黑点,再一捻,就穿过针眼。我不服气,觉得不过是个小把戏。她笑了,说绣娘的功夫不在绣架上,在绣架外——认得桑树,听得出蚕丝好坏,连春分这天的湿度都要拿捏得恰好。
有一年倒春寒,她让我别绣了。我问为什么。“线会发涩。”她把布料贴了贴脸,“潮气进到针脚里,过几年就发霉。真正的绣活,要经得起时间的。”那时候我想,她怕的不是潮气,是怕我做的东西留不住。
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,城市里没有人用丝线绣花,十字绣倒有,但奶奶说那是“画”,不是“绣”。去年春分,我回老宅,她已经看不清针眼了。我扶她到窗边,她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束光。我替她穿好线,她握着我的手,一点一点教我走针。
这回的针脚,走得特别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