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我卸了妆,褪了水袖,套上粗布衫子往田埂上一站,隔壁卖豆腐的刘婶笑弯了腰——说我这张涂惯胭脂的脸,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,倒比上了妆还好看。
春分前后,整个镇子都醒了。
东街的铁匠铺叮叮当当,忙着给各家各户修锄头镰刀。西巷的杂货铺早早摆出竹编斗笠和蓑衣,王掌柜说这阵子卖得最俏的不是零嘴,是草鞋和护膝。连平日里只在茶楼说书的张先生,这几日也闭了馆,说是得回家帮婆娘把秧田犁了。
集市上更热闹。
挑着菜秧的农人从四乡赶来,小青菜、茄子、辣椒,一捆捆码得齐整。卖秧苗的老伯嗓门大:“春分种下土,秋来装满屋!”旁边卖鱼的大婶接话:“可不,老天爷这时候最公道,日夜平分,雨水也给得匀当。”
我头回下田,就闹了笑话。
卷起裤腿踩进水田,脚趾陷进泥里那一下,凉丝丝的,又软绵绵的,像踩进一缸刚发酵好的米酒。弯腰插秧,却怎么都站不稳,身子一歪,整个人往田里栽。收工的阿福叔路过,在田埂上喊:“小娘子,你唱戏时那身段不是挺稳当吗?怎么下了地就东倒西歪的?”
逗得周围的婶子们笑成一团。
她们教我:腰要沉,眼要准,手要轻。拇指和食指捏住秧苗根部,往泥里一送,两分力道就好。一株、两株、三株——渐渐地,我竟也插出了几行歪歪扭扭的绿线。
黄昏时分,我直起腰,看见整片水田里都是弓着背的身影。远处有汉子唱起山歌,粗犷的调子在春风里飘荡。不知谁家的小娃娃坐在田埂上玩泥巴,捏出个小人儿,还给它插了根秧苗当头发。
收工回家的路上,刘婶塞给我一把新摘的香椿芽,说晚上炒鸡蛋吃。我回头望了望插了大半的田,水面上映着天边的霞光,青青的秧苗像是绣在上面的针脚。
原来春分这天,老天爷把昼夜分得一样长。
而我们把汗水混进泥里,再弯腰把绿色一针针绣进大地。这台戏,唱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