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还差半个月,巷子里的风已经变了味道。
王婶家的院门大敞着,糯米蒸熟的甜香混着酒曲的微酸,顺着青石板路一直飘到巷口。她蹲在门口洗陶缸,袖子卷到胳膊肘,水花溅到围裙上也不恼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隔壁李叔探头问:“今年酿几坛?”王婶头也不抬:“五坛!闺女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。”
可不是嘛。春分前后,整条巷子都在忙活这件事。
菜市场东头的赵大爷最懂行。他摊位上摆着新挖的荠菜、马兰头,旁边还搁着几袋自家晒的酒曲,白生生的,像小石子儿。买菜的阿姨们路过总要问两句:“赵叔,这曲劲儿大不大?”“放心,去年老周家那坛就是用的这个,开坛时香得整条街都闻见。”赵大爷一边称菜一边答,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。
我家厨房也热闹起来。先生把淘好的糯米倒进木桶,我守在灶台边添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水汽蒸腾起来,糯米香钻进每一个角落。孩子们趴在门框上看,小女儿问:“妈妈,酒什么时候能喝呀?”“要等桃花落了,槐花开了才行。”她眨眨眼,似乎在计算日子。
发酵这活儿,讲究的是耐心。蒸好的糯米摊开晾凉,撒上酒曲,拌匀,装进缸里,中间挖个洞——老人们叫它“酒窝”。盖上棉被,等着。三天后揭开盖子,米香里透出酒香,甜丝丝的,像春天的味道被偷偷藏进了缸里。
街坊们互相串门,你家的酒酿得如何,我家的曲香不香,都是话题。老张家今年试了新方子,加了点桂花;刘阿姨说想学,王婶二话不说送了她半碗酒曲。这哪是酿酒,分明是把人情味儿也一起发酵了。
春分酿酒,不单是为了那一口甜。是看着米粒在时间里慢慢变化,是听缸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,是开坛时满屋子的香气。更是知道,再过些日子,这坛酒会出现在谁家的饭桌上,配着新摘的春菜,喝出日子的甜。
夜色降临时,我把一坛酒封好。窗外传来邻家推杯换盏的笑语声,混着若有若无的酒香。春天就在这一坛坛等待里,慢慢酿成了。